第五節

世界的另一面 寧三意 第1頁,共2頁

十二年前的時候,孫毅還是個毛頭小子。

那年冬天他跟著趙教授的隊伍到鄉下挖掘文物,附近的老鄉說他們的挖掘機吵得母豬不下崽,非要他們賠。孫毅和他們吵了一架,結果每到晚上,就有人往他們的營地裡潑大便。他們找了警察,警察也不管——又不是丟了文物,多大點事!

趙教授怕學生們吃虧,讓大家忍忍就算了。直到有一天七月路過牆根的時候,大糞直接潑到了她的身上。第二天晚上,孫毅吃完飯直奔村子的小賣部,買了一瓶廉價白酒,裹上軍大衣和棉被,在刺骨的田地裡等了大半夜,終於等到了潑糞的那個小子。他跟那傢伙從田埂滾到田裡,最後兩個人滿身都是傷痕和大糞。

事後他在派出所蹲了三天,得了學校一個處分,也得到了趙教授孫女七月的芳心。

今天從趙教授家出來後,已經三十多歲的孫毅,感到那個寧願花一百塊錢也要找人打一架的衝動心情又回來了。他找個避風的角落裡,眼看著蘇主任跟那些搜東西的人都出來了,眼看著一家家燈光全滅了,眼看著小區裡再沒有行人,一直等到深夜,毅然扔下手中的菸頭,緊了緊褲腰帶,來到趙教授家的窗外,順著排水管爬了上去。

正如他所料,那些人離開的時候並沒有關窗戶——一群急不可耐的搜查者,誰離開別人家的時候還會想著幫人關窗戶?孫毅兩手抓住窗臺,腳下蹬著磚縫,一使勁就把自己送進了屋裡。

孫毅沒有開燈,他點亮手機環顧四周,屋裡的地上多了一些散落的材料,此外變化不大,想來蘇主任之前已經來過這裡多次,除了那個打不開的保險櫃外,別的角落早就翻遍了。

孫毅再次跳上凳子,他最開始從保險櫃裡找到的那個硬邦邦的東西,還放在櫃頂的角落裡。想來蘇主任一開始就認準了他要找的東西是檔案和筆記,沒想到保險櫃裡還有其他東西。

孫毅伸手把那件東西拿在手裡,對著手機的光線看清楚了。對於孫毅來說,這的確是個無價之寶:

這是一個用鐵皮製作的洋娃娃,上面穿著手工做的布衣服。

洋娃娃已經鏽跡斑斑,布衣服也早已經汙穢不堪。

孫毅輕輕摸著用毛線織成的娃娃辮子。他認識這個東西,這是七月小的時候趙教授做給她的玩具,是個洋娃娃模樣的小存錢罐。當年孫毅和七月熱戀時,孫毅到趙教授家玩兒,七月曾經把這個娃娃小心翼翼地拿給他看。只因為孫毅隨口說了一句「也太醜了」,七月就突然翻臉,跟他生了足足三天的氣。

再次把娃娃拿在手裡,孫毅感到眼眶有一些溼。想來趙教授也和他一樣,把這個娃娃看成最重要的珍寶,收藏在保險櫃裡。

大衣櫃頂上再沒有其他重要的東西。孫毅跳下來,趴到沙發下去找那張被他藏起來的紙。幸運的是蘇主任他們並沒有搜查這裡,孫毅很快把那張紙夠了出來。

藉著手機的燈光,孫毅看清那是一份文物的碳-14鑑定報告。鑑定結果寫著「竹簡劃痕年代為西元前250年至西元前280年之間,屬戰國晚期文物」,還有兩張竹簡的黑白照片。一張標註為「竹簡正面」,一張標註為「竹簡背面」。照片的年代太早,印得比較模糊,僅僅靠手機的背光看了半天也沒有認清寫的是什麼。

孫毅拉上了窗簾,開啟了手機上的手電筒,在強光下,他終於認出了照片裡竹簡上的字,卻一時間震驚得不知該說什麼。

古舊的竹簡,兩面寫的卻都是標準的簡體字。

正面是:「爺爺,這是我埋的。」

背面是:「快來救我,我好怕!」

一時間,孫毅以為這是一個蹩腳的惡作劇。一個來自於戰國時代的竹簡,使用的是簡體字、現代標點符號和現代白話文的文體,這個發現假如是真實的,那會顛覆關於中國歷史的全部知識。

不對,這根本不是顛覆,而是完全無法解釋:標準的簡體字,現代的標點符號,「爺爺」「快來」「好怕」等俗語,這些元素都獨自來自於完全不同的文化事件,同時在戰國時代發生的可能性是零。這不可能是巧合,除了用「現代人穿越回古代」外,根本沒法用任何假設來解釋。

想到「穿越」這兩個字,孫毅頭皮一陣發麻。

他再次想起趙教授臨終前對他說過的那句話:「找到七月,救救她。」

——這是發生在現實世界裡的穿越?七月穿越到了戰國時代,趙老要我去救她?

這個念頭讓孫毅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一陣冷風從窗外吹來,孫毅冷靜下來,逼自己用最理性的思維把這件事重新梳理一遍:

首先,排除趙教授偽造鑑定檔案,故意欺騙他或者搞惡作劇的可能。以孫毅對趙教授多年相處的經驗,他絕不是這樣的人。

那麼接下來更合理的解釋是:趙教授瘋了。

孫毅藉著燈光看了一眼鑑定檔案落款的時間,那是在十二年前,戰國墓考古結束後不久。距離吞噬了七月的那場塌方事故不過半年的時間,趙老正處在巨大的精神打擊之中,因此產生「孫女仍舊活著」的幻覺,幻想孫女穿越到戰國時代,並因此偽造竹簡來滿足自己的幻想,並不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