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世界的另一面 寧三意 第1頁,共2頁

關於時空穿越,有一個著名的「外祖母悖論」:如果一個人回到過去,並殺死了自己年幼的外祖母,那麼他的母親就不會存在。而沒有他的母親,這個穿越者也不會存在。既然他從邏輯上沒有存在的可能,又怎麼能夠回到過去,殺死自己的外祖母呢?

這種理論認為時間是直線的,不能回到過去。但還有一種理論認為,時間是非線性的,即使回到過去,歷史線也會隨著人物帶來的影響而自我調節。

也就是說,你回到了過去,做了一些事情,歷史發生了一些變化,但最終結果不會改變,你所經歷的歷史正是被改變之後的樣子!

徐榮並不知道真相到底是怎樣的,他甚至不知道這種詭異的事情為什麼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從這一刻開始,他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規劃,放棄了實習後就工作的決定,決心繼續考研究生,並立志將時空物理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

只是他內心的劇烈變化無人知曉,徐榮依然理智地把一切藏在心底,從不曾對人說起。

從這一天開始,徐榮開始有意地對自己的這個「能力」進行觀察測試。他有無數疑團:是隻有自己擁有這種能力,還是還有其他和自己一樣的人?什麼情況下會引發回到過去?最重要的是,到這時他依然不能完全確定,到底這一切是真的,還只是自己的幻覺?畢竟,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總是毫無規律地出現。

哲學史上有一個著名的「缸中之腦」的問題,類似於中國古代出名的「莊周夢蝶」典故,簡單地說,你如何證明包括自己在內的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徐榮讀大學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了電腦,熟悉了電腦的結構後,他有一種很強烈的直覺:如果說這個世界是一個宏大的程式,那麼自己身上出現的這些怪異現象,更像是偶爾出現的bug。因為每次進入那種奇怪的狀態都毫無規律,也沒有任何徵兆。

所以徐榮想了一個辦法,把自己經歷過的這些無法解釋的事件全部梳理一遍,把所有的細節都記錄下來,試圖尋找其中的共性。一方面無意中窺視到世界不為人知的神秘一面,這種好奇是無法抑制的。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徐榮有一種渴望,想要真正主動地掌握這種「能力」,而不是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被拖入其中。而這兩種情況所代表的意義天差地別。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為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沒有任何可以借鑑的經驗,徐榮擁有的所有科學知識都很難在這件事上起到什麼作用,就像山林裡的獵人對深海里的生物一樣一無所知。徐榮面臨的困難程度,就像幾十萬年前的一隻古猿,抬頭看著天上的鳥兒飛過,心中忽然萌發了想要飛翔的堅定念頭,卻對這一路上將要克服多少困難毫無概念。

在他人的眼中,徐榮的人生算得上一帆風順。大學畢業後按部就班地讀了碩士、博士,留校任教,因為專業論文出色,他三十五歲就評上了教授。在這期間結婚,女兒出生。並且徐榮沒有什麼業餘愛好,幾乎所有的空餘時間都在書桌前、實驗室裡埋頭鑽研,無論如何都算得上勤勉成功的正面典範。

而在徐榮看來,這一切都不重要。他的人生目標是解決這個最大的困惑,其他的所有東西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意外得到的。

可二十年來,他一直投入了極大的精力在做這件沒有人知道的研究,心中的困惑卻與日俱增。

因為當他已經做好準備,想要揭開秘密背後的真相,卻意外地發現「秘密」本身消失了——他的身上再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在這些漫長的年月裡,那些曾經發生的詭異事情,每一個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深刻地映照在徐榮的記憶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如果只剩下記憶作為唯一的證據,時間越久,就越是讓他開始對自己產生懷疑。

徐榮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

因為那些奇異的經歷,因為自己的「特別」,他才走上了現在這條道路。可當身上的「特別」徹底消失後,他做的一切就忽然變得沒有意義了。這些已經付出的精力和時間,究竟是毫無意義的沉沒成本,還是成功道路上必不可少的鋪墊?

徐榮相信是後者,所以他變得更加執著。事實也是如此,儘管對於「回到過去」的研究沒有什麼進展。但徐榮認為這只是自己的知識還不夠多,所以他更下功夫在自己的專業方面進行探索,反而學術論文頻出,在時空物理方面成了獨當一面的專家。

如果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一個大學教授究極一生研究的課題卻毫無寸進,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悲劇。在別人的眼中,徐教授只是比原來更加狂熱工作了,沒人知道,他已經陷入自己的世界無法自拔。

首先忍受不了他如此痴迷的,是他的妻子。

兩人離婚之後,徐榮更是整夜待在辦公室裡。

真正讓他從這種狀態中清醒過來的,是聽到女兒車禍而死的訊息。

當徐榮在醫院裡,端詳著女兒的遺體,第一反應居然是:小月已經長這麼大了嗎?

突如其來的愧疚一瞬間幾乎淹沒了他。他這才猛然發現自己這些年猶如活在夢裡,卻根本不是一個好丈夫,更不是一個好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