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很多火山都出現了爆發前的徵兆,而且海嘯、地震和大規模泥石流、洪水這類平時萬年不遇的自然災害開始頻繁出現,每個國家都疲於應對,如果這樣下去地球就真完了!」

「你和我說這些的意思是什麼?」夏啟生腦袋裡高速轉動著,一個又一個的假設被他否決掉。尼古拉將抽剩下的煙扔到外面,望著街頭稀稀拉拉的行人嘆了口氣。

「我們開始懷疑這是一種自然災害打擊,是宇宙中某個超級文明對地球的攻擊。為了證實這一點我們聯絡了火星才發現他們所有國家也出現了同樣的大規模災難。」

「你是說這是超級文明的打擊,文明篩子理論的結果?」

「對!」尼古拉肯定地說。

「但我們並沒有觸發條件啊?」

「可火星人有。他們有人研究了導致木衛二水猿文明留下的黑科技,就是那些關於自然武器和黑洞武器的理論研究。也正因為這些才讓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次對地球和火星的聯合自然災難打擊,而非偶然現象。」

「也許正是他們的研究才導致災難的發生呢?」

「是啊,人類的好奇心永遠不會安於現狀,也許就這是進步的動力,也是毀滅我們的原罪。」尼古拉輕聲說道。

「那麼尼古拉少尉,你和我說的這些就是特赦我的原因?」聽夏啟生這麼問,尼古拉不禁笑了起來:「您覺得這樣可以嗎?事實上我們找您是因為有一件重要的東西需要您自己鑑定,看看您是不是有辦法解決這次的災難。」

「我怎麼會有辦法?還是把我送回監獄吧!」夏啟生說著話看到尼古拉從身邊的資料夾中取出一份列印得非常整齊的文字,待他接過檔案時方才知道對方為什麼找他。

「這是科技部太空探索小組昨天通過最大功率天線收到的一個來自天狼星系的無線電訊號,經過解析後我們發現了這種古怪的文字。」尼古拉指著紙上的文字說道,「語言學家說是這一種加密的文字,如果完全破解也許需要很久。但在上面我們發現了這個。」說著話他讓夏啟生看第一行的幾個字。

「這是你的名字,對嗎?」問這話的時候,尼古拉的目光充滿了疑問和期待。夏啟生則肯定地回覆了他:「對,我是我的中文名字,並未加密。」

「這麼說這封信是給你的了?」

「是的。」夏啟生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然後說道,「這是我發射‘應龍’號時設計的一套加密語言,事實上我當時並沒有期待這種東西能讓我在有生之年看到。這也是一種只有我才能讀懂的語言。」

「好的,我們會給您安排地方供您閱讀,不過希望最好能快一點兒。」尼古拉說話間汽車已經在特勤局停了下來。他帶著夏啟生先見到了局長摩根先生,然後又安排他在隔壁一個空房間住了下來。

這是個裝潢豪華考究的客房,室內的舒適程度完全出乎夏啟生的預料。不過他也清楚,政府方面希望他能從這封信中讀到什麼,也許可以解決人類目前的困境。他在書桌前坐下,望著面前這紙薄薄的檔案產生了一連串的疑問。

按照計劃,以「應龍」號的速度算上星際加速的因素最快也要一萬五千年後才能到達諾莫星。其實從設定這個計劃伊始,夏啟生就相信這只是自己復活竇彤的期望和理想而已。他沒有條件在地球和她長相廝守,那他們就把陣地轉移到太空去,無論是一萬年還是十萬年都無所謂,只要還有希望就是好的。

可問題是為什麼這麼快就收到了自己的信?按計劃設定,發射之後「宓妃」會立即控制飛船,他本人最快也需要二十二年後才能復活,等到那時都出太陽系了,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收到這東西呢?可密碼的確只有自己才知道啊!揣著這種疑竇叢生的心情,夏啟生將翻譯好的文字寫在了另一外一張紙上,於是呈出現了以下內容:

夏啟生親啟:

我不知道自己收到自己的信是什麼感覺,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現在懷揣的絕對是特別棒的心情給你寫這封信。寫信的目的自然是告訴你我已經到達了諾莫星,甚至還和天狼星人有了接觸。這裡怎麼說呢?非常顛覆我的世界觀,使我有種浦島太郎進龍宮的感覺。竇彤已經和我在一起了,你應該很高興吧?可惜這次不能將記憶傳送給你,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另外可以告訴你這一萬五千年的飛行是很無聊的事情,甚至還發生了幾次災難。好在我算運氣好,都是有驚無險。後來我甚至修改設定為一千年醒一次了,是不是有點兒像傳說中的妖怪?我中間也寫了信給你,但最快的信也要四十四年後你才能收到,因為我當時用的是飛船上的通訊裝置而不是諾莫星人的,他們告訴我用他們的通訊裝置你應該在幾天之後就能看到這封信,真令我震驚。

諾莫星人很好,他們對恆星資源的把控力更強,不允許周圍有高階文明出現。所以如果地球要發展更高階的文明,按他們的規定得距離諾莫星三十光年以外,當然這件事現在我們還考慮不到,有朝一日也許會和諾莫星人談談。

先至此吧,再見!

沒有落款和時間,但的確是自己寫的無疑,因為無論是文風還是四十四年的約定都是自己之前想好的事情,沒有其他人知道。只是這封信中並沒有明確說明地球的自然災難打擊是不是諾莫星人所為,但就三十光年的設定來看極有可能。不過也沒有什麼解決辦法。至於諾莫星人有什麼黑科技能讓本應三萬年才能到達的信這麼快就遞到自己手中,實是夏啟生不可想象的事情。

可以猜測,當夏啟生把這東西遞交上去會引發什麼樣的轟動和失望。他們滿以為可以得到一些規避災難的方法,可事實上信裡面什麼都沒有。

鑑於和位於諾莫星那位夏啟生是純粹的單向通訊,地球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所以在研究了一個月後他們終於放棄了夏啟生,只把他委任到特勤局下屬的部門掛空職,甚至連航天部門都沒給他安排。

好在他們沒有再把他投入監獄或判刑,夏啟生就在特勤局住了下來,白天吃食堂,晚上讀書,倒也過得安然自在。只是沒過多久,他就又被特勤局用專機送到了位於南方某秘密工廠,協調建造一艘用以載人的太空飛船。

夏啟生明白,這是承載地球人最後希望和人類文明搖籃的太空飛船,就像進入茫茫銀河系的水猿人一樣留存文明種子的最後一絲火種。他全力配合,將自己所知的一切悉數奉獻。三個月間幾乎沒有離開工廠的他終於在更大的洪水到來之前見證了這艘被政府命名為「諾亞」號的太空飛船完成。

像「諾亞」號這樣的飛船,整個地球一共三艘,他們共計承載一千三百餘人,和火星的三艘飛船一併組成聯合飛行編隊,開始了在茫茫太空中的轉移之旅。按照計劃,他們會依次前往金星、木衛二、木衛四、土衛六並進行移民的適應性研究,其中由於木衛二的自然災害打擊過去已久,可以作為首選目標。不過對於地球人來說這個沒有陸地的星球卻並非是可以良好地生活的地方,他們更多的選擇則是水星、金星、土衛二或土衛六。

離開地球的人都是掌握實權的官員、擁有鉅額資產的商人、容貌出眾的年輕女人以及少量的行業精英,至於孩子、婦女和夏啟生都不在此列當中。他們只能從電視上看著包括「諾亞」號在內的三艘飛船消失在泛著白光的螢幕當中。

災難開始頻發起來,整個國家都陷入了極度動盪之中。但奇怪的是平素看上去打得水深火熱的各民族在此時都出奇地同仇敵愾起來,他們組成了一個又一個的互助組織,開始竭力挽救災難中的人。此時國家和政府都成了一種象徵或圖騰,而團結起來的人會自發地投入屬於自己的教派、民族或屬性當中去,盡力展現著生存的意義和頑強的生命力。

世界大同在這時終於實現。國家和國家之間再也不用簽證,沒有了約束,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來往於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航空業成了這個世界上最繁榮的行業。

仍舊有農民耕種,仍舊有工人生產,也仍然有商人兜售商品。但世界上忽然沒有了乞丐,沒有了窮人。任何人都可以去找身邊的富翁索取,而他們也樂於奉獻。除了航空業,慈善行業也變成了有史以來全球第一大產業。所有的財富都開始往不發達地區流動。年輕男女可以第一次放棄約束、門戶,放棄自尊和虛榮,來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自由戀愛。

軍隊與警察甚至都開始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國家層面上的統治者已經消失不見,整個地球都成了一個又一個由志同道合者組成集聚區,那裡擁有自己的文化、產業和軍隊。之前地球上擁有最多財力和資源的家族、宗教勢力抑或政治領袖都有自己的集聚區和勢力範圍,成了真正割據一方的諸侯。

當然有好的一面自然就有壞的一面,至少在集聚區以外的更多地方,治安狀況急劇下降,兇殺案頻發,甚至有時候為了一片面包就有可能送了命。人命也成了這種事實貧民窟中最不值錢的東西。有些人甚至趁機將前半生沒有來得及或不敢報復的私人恩怨發洩出來,使本就千瘡百孔的地球治安雪上加霜。

夏啟生沒有加入任何家族或集聚區,他是個自由人,也是個非常忙碌的學者,他的人生也第一次被賦予了更高層次的意義。他此時出任了一個由全球航天愛好者組成的團體「root」小組的組長,帶領大家研究重新前往地下避險的可能性。

有人說可以參考黃石火山爆發時的經驗。可要知道,那時候只有一個黃石火山,逃往地下便可躲避那遮天蔽日的火山灰。可現在整個地球像就回到了四十億年前始生時一樣,根本沒地方躲。除非他們想到辦法來解除自然能量打擊。

這時,有人為夏啟生找來了當年再生族學者的研究筆記,上面有對木衛二水猿人留在地球的科技成果的研究,其中規避自然打擊一章已經頗有心得,看上去絕非紙上談兵。

可此時得到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再生人已經被殺光了,他們留下的只有這些記錄。問題是以自然人的智商,他們根本無法理解這些東西的真正含義。無論是夏啟生還是所有自然族學者,都不能弄明白怎樣做才能規避自然打擊。

此時全世界再也找不出一臺生物計算機和裝有「宓妃」的計算機,甚至連「宓妃」原始碼和生物計算機的研製方法都已失傳。也就是說地球人經過這十餘年的折騰,人類自己把自己的文明倒退了近三百年,使得科技水平幾近二十一世紀初期。而二十一世紀初期的人類是沒有能力擺脫這規模浩大的自然打擊的,甚至連認識都不一定到位。

在某個深夜活動,當夏啟生絕望地把這個結論告訴與會者的時候,大家一致決定解散「root」小組,想要留出時間享受剩下的人生。這時,一個小組成員找到夏啟生,提出了重新組建時間打擊艦隊的設想,希望在地球遭受自然打擊過後,還可以恢復到現有的程度。

「這不可能!」夏啟生斬釘截鐵地說道。

「現在火星和我們面臨一樣的困境,連聚變核電能都不能保證充足供應,所以時間艦隊根本組建不起來。另外火星政府離開的時候抽走了大多數科學家,現在我們之中恐怕沒有人會操縱水猿人留下的時間機器。」夏啟生遺憾地說。

「那我們就去喝一杯吧,然後再辦個狂歡派對!」一個成員興奮地說道。夏啟生點了點頭,就要表示認同的時候整個房間突然搖晃起來,接著翻天覆地的震動將他擠進了房間角落。這種七級以上的地震在如今的地球上幾乎每天都會發生,雖然每個人都已經習慣了,可仍然不能擺脫死亡的降臨。

這位希望喝一杯的「root」小組成員不幸被掉落的石塊砸中,成了本次地震中唯一犧牲的人。

夏啟生艱難地推開已經扭曲的房門,看到門外已經有不少慈善機構的救援小組抵達了。而他所在地區的宗教警察也已經組織人力開始對這一片進行排查,建立起了官方的救援機構。

他從口袋中抽出一支香菸,又抬眼看了看天狼星的方向,默默地點燃了香菸。此時在他面前的殘破街道上,一輛碩大的越野正向他這邊跳躍般行駛過來。

夏啟生望著這輛黑色的破舊汽車,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開車時的情景。那還是在上大學的時候,教他學車的人就是竇彤。那時竇彤是多麼喜歡天文學啊,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她才看上了夏啟生呢?其實夏啟生知道,從小學時代開始。他們就已經因為天文學而結下了今生今世的不解之緣。

夏啟生由此又想到了慘死在自己辦公室的竇君健,直到此時他也不知道邵宏傑與那次嫁禍到自己身上的暗殺到底有沒有關係。其實這都無關緊要了,就像這個世界最終都會歸咎於覆滅一樣,早一點兒晚一點兒又有什麼關係呢?

從前面的汽車上走下來兩個身材高大的年輕小夥子,面帶焦急之色,在瓦礫和人群中尋找著什麼。夏啟生猜測他們一定是某個當權人派來尋找親屬的吧,只要有一線希望人都希望自己和在乎的人能活著啊!

以前的夏啟生也是如此。

現在呢?現在自己想開了嗎?夏啟生迷茫間望著兩個小夥子來到自己的面前,大聲地同他說了幾句什麼。此時周圍的喧囂讓夏啟生幾乎聽不清楚他們的話,只好站起身跟著他們走近那輛越野車。

「您是夏啟生教授嗎?」膚色較黑的小夥子問道。

「是的。」夏啟生現在連找他的原因都不問了,有點兒完全處於待死狀態的意思。這時另外一個小夥子聽夏啟生這麼說後急切地從身上摸出一張紙來。

「我們是‘守敬團’的成員,我們團長和團員大都是原來科技部的專家。我們團的主要研究方向是自然力量的獲取和規避。」

「我聽說過‘守敬團’,聽說你們有上千萬人,是東亞地區最大的組織。」夏啟生平靜地說。

「是的,我們有家屬、軍隊和政治部什麼的,非常龐大。」小夥子說著又指了指那張紙,「這是昨天晚上七點我們收到來自天狼星系的訊號,據說這種密碼只有您自己知道。」

「昨晚七點?」夏啟生看了看錶,距此時不過五個半小時。為什麼天狼星的自己又來信了?難道還是來炫耀生活的?夏啟生開始有些討厭他自己了,真不知道這種感覺有沒有人能理解。不過他還是不情願地開啟了那張紙。

這次的記錄是用手寫的,字型還算工整。夏啟生一目十行地看完,眼神突然明亮了起來,他驀然抬頭,望著兩個小夥子說道:「你們團駐地在哪兒,快帶我去!」

「不遠,和你們‘root’小組只有一百多公里,橫穿一個小型集聚區就到了,我們已經取得了通行證。」小夥子說著便發動了引擎,汽車順著來時的方向揚長而去。此時周圍的救援工作還在進行,夏啟生卻再也顧及不上,揣著那張紙心裡滿是激動之情。

天空中烏雲密佈,看樣子一場大雨是在所難免了。與此同時,距離他們並不太遠的地方,另外一輛豪華的越野車正靜悄悄地跟蹤著夏啟生乘坐的汽車。車裡的青年靜靜地望著夏啟生的車,沉默地抽著煙。他身後的座位上,兩個全副武裝的殺手正用冷峻的目光目不轉睛地盯著前車。

「傑森·沃斯領主,你是怕引起懷疑才要在穿過你的集聚區以後再動手吧!」其中一個皮膚微黑的殺手問道。傑森淡淡地哼了一聲,好半天沒說話,許久才懶洋洋地回了一句:「‘守敬團’的勢力很強,我自然沒必要惹這個麻煩。」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突然鄭重地囑咐道,「你們還是安心自己的事吧,別失手,這個人是我一生中最痛恨的對手。」

「我們失過手嗎?」兩個殺手冷笑著點了點頭,扔掉手中的菸頭,提著武器赫然開啟了車門。此時前車正停泊在一個荒涼的岔路口,司機正望著被人挖開的壕溝發呆。殺手走到「守敬團」的車前,一言不發地抄起了手中的自動雷射槍。瞬時之間,兩道明亮的雷射交叉橫掃而過,汽車被立時割裂成兩半。「咔嚓、咔嚓」的金屬聲中,濃厚的血水從車裡汩汩流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