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能再這麼庸庸碌碌地活下去了,我必須對自己好點兒。想到這兒安德魯告訴接班的夥計喬納利,他要出去辦點兒事,今天晚上可能會晚一點兒回來,委託喬納利幫忙結賬。

「那夜宵怎麼辦,如果十一點前不躺下的話我會餓得睡不著覺。」喬納利說。安德魯想了想,在櫃子裡翻出一袋速食麵:「泡這個吧,順便還可以去後面的夜市買個煎餅。」說著他將一枚0.1分值的銀元硬幣放到喬納利手中。

交代完酒吧的事情,安德魯又到二樓的臥室向母親道了別,順便告訴她別給自己做今天的晚飯。然後才換了唯一一件相對體面一點兒的大衣,裹在身上走出了酒吧。此時天色漸晚,頭頂極遠處的星斗屏已經開始漫天鋪散開,取代了燈光炙熱的人造太陽。

包括極樂城在內的火星城市都包裹在由火星磚建造的半地下當中,頭頂就是圓拱形的抗壓天穹,仍然是由巨型磚塊搭砌而成。當初建造的時候為了與地球保持同步,當局籌建了天象局專門通過計算機、燈光和ar/mr裝置模擬整個地球環境,並編撰了火星曆來保證火星時間的穩妥可靠。如今一百多年過去,三個位於不同半球,不同方位的火星城市被統一的聯邦政府所管轄,但時間氣象環境卻與百餘年前基本一致,亦和地球大同小異。

安德魯步行到公共汽車站,先坐了兩趟公交車,然後又乘坐了三十分鐘的地鐵,最後在西京町站下車,沿著標有路牌的小道走了十五分鐘左右才找到墨斗衚衕。

火星深秋,晚上六點十三分。天黑得像安德魯兒時記憶中模模糊糊的家一樣,在一盞昏暗的燈光下映透了父母疲憊而焦躁的面孔。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推開9號院的大門,隨著「吱呀」的一聲,屋內明亮的燈光立時將安德魯晃得幾乎睜不開眼。

「請問您是哪位?」一個身穿合體西裝的黃皮膚青年不知從什麼時候出現,幾乎嚇了安德魯一跳。他約有二十歲出頭,收拾得乾淨利落,讓人看到感覺非常舒服。他可能是發現安德魯有些不知所措,微笑著把他請到院子裡問道:「您是來參加社火晚會的嗎?」

「社火晚會?」

「是啊,您的邀請卡帶來了嗎?」

「我只有這個。」安德魯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安吉拉留下的紙條取了出來。青年拿起紙條看了看,微笑地點了點頭:「可以,您和我來。」

說著話他帶著安德魯穿過中庭,在一架長得鬱鬱蔥蔥的葡萄架下拐了個彎,順著第二層院子的中式長廊走進一個寬敞的大廳。

這裡燈光明亮人聲鼎沸,各色衣著、黑白醜俊的男女老少交織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安德魯生平只在電視中才能看到的上流社會歡聚的場景。在他們身後靠牆的位置是十數米長的餐檯,上面密密匝匝地堆滿了各色杯盤碟碗,五光十色之下看得安德魯眼花繚亂,他甚至被正中兩尺長的龍蝦嚇到了。

「真的有龍蝦這種東西啊!」安德魯幾乎是有感而發。

「您可以在這兒先吃點兒東西,一會兒主席會來和大家聊天兒的。」青年說著從餐檯下面拿副餐具給安德魯,然後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安德魯左右瞅了瞅,發現沒什麼認識的人,便毫不客氣地取了食物,剛準備找個地方坐下來享用的時候,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向他走了過來。

「又見面了。」熟悉的聲音從男人口中傳出。安德魯幾乎被這個人嚇到了,他覷目端詳良久,這才發現此人竟是換了便裝的保羅·克拉克。

「你怎麼會在這裡?」安德魯驚訝地問道。

「我知道你會來,自然會在這裡。」保羅說著將手伸入懷卻不掏出,使安德魯相信他口袋中握著的是一把雷射或電磁手槍。

「跟我來。」保羅冷冷地說道。

安德魯放下餐具,匆忙中將一塊龍蝦刺身放到嘴裡慢慢咀嚼,順手還拿了兩塊細點,邊走邊吃。他身前的保羅卻一言不發,領著安德魯走進內室。

這裡寂靜極了,一百多平方英尺的小屋裡只有幾把椅子和一個小圓桌,而屋裡的情景卻嚇得安德魯幾乎把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又吐了出來。

讓安德魯感到驚愕的是一個人,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個看上去相當普通的老婦人。她安靜地坐在桌子邊上,正用一種柔和的目光打量著安德魯。她穿著淡灰色的長袍,臉上皮膚因久歷歲月的沉澱而變得乾枯又沒有光澤。她不是別人,正是在酒吧外被保羅擊斃的安吉拉。

「你們這唱的是哪一齣戲?」安德魯驚愕地問身後的保羅。雖然話說得輕鬆,可此時的他卻緊張到了極致,總擔心保羅忽然掏出雷射槍將自己的身體洞穿幾個眼。也許他會說對方沒有理由殺他。可每天那些當街被擊斃的人又有什麼理由呢?藉口多得很,譬如說拒捕或襲警,反正這年頭人命最不值錢。

「可能他們會將我送進古拉格城堡,那樣的話還不如被殺呢!」安德魯這樣想。提到古拉格城堡,安德魯結結實實地打個冷戰。這傳說中的火星第四座城市是傀儡政府於十數年前佔領中立城後修建的,規模頗大且戒備森嚴,甚至目前還在擴建當中。通常只有犯了錯誤的火星公民才會被送進去勞動,而且往往是有進無出,鮮少聽說有人能從這個城堡中出來。

古拉格城堡距離中立城六百七十多英里,距此有近三千英里。但饒是如此,每當酒吧的人提起來的時候都能讓安德魯感到不寒而慄。對於城堡裡面的情況他知道的很少,據說現在有數百萬勞工為水猿人幹活,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擴大著。

沒錯,古拉格城堡是為水猿人修建的,雖然管轄權歸傀儡政府,可它的的確確是火星和木衛二上幾乎每個水猿人都能享受到與生俱來的超高福利的最終原因。這些壽命長達七百年的外星生命自誕生之日起就靠古拉格城堡中的諸多血汗勞力而尊享終生。

如今這種情況越來越明顯,每個消失的人都有可能被遣送至古拉格城堡。一個人如果憑空消失的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被當街殺死;二是被送進古拉格。殊途同歸,無論怎樣他都會從你的生活中消失。所以當親人消失二十四小時以上,你必須立即做好從今往後不會再有這個人的準備,而不是等待或報警。

安德魯的心在顫抖,他不願去古拉格,更不願被殺死。此時的一分鐘對他來說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麼長,安吉拉和保羅的目光都像煉獄的火一樣炙烤著他。安吉拉左右,兩個同樣有著如此目光的男人也望著他。

他們都是典型的高加索人,大約六十歲上下。一個肥頭大耳,一個皮裡陽秋,坐在一塊兒像是兩個脫口秀演員。好在安吉拉沒有過多地讓安德魯受煎熬,很快就開口打破了沉寂:「感謝你的光臨,雷恩先生,之前我和保羅賭一百塊,我說你一定會來。」說到這裡她笑著望了望安德魯身後的保羅,又道:「我會用這一百塊錢請你吃飯,怎麼樣?」

「我剛才已經吃了不少東西,如果不是被保羅叫到這裡來。」安德魯說著看了眼身後的保羅,「還會吃更多。」

「當然,我不是告訴過你‘洪助會’的交流都在餐桌上嘛!」安吉拉顯得很開心。

「你們是一夥的?」安德魯看了看身後不苟言笑的保羅,沒有繼續按照安吉拉的思路進行下去。安吉拉則絲毫不以為忤:「如果不這樣做,我怎麼能確定你不會向內委部告密呢?」

「原來是這樣。」安德魯提到嗓子眼兒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也沒有徵得對方同意,就一屁股坐到了身邊的空椅子上,正好是安吉拉對面。這時保羅也正襟危坐,一聲不響地守在安德魯身邊。

「保羅雖然是‘洪助會’的人,但表面的身份仍然是內委部情報處的處長。這對於我們開展工作有相當大的幫助。」安吉拉似乎完全沒把才見兩面的安德魯當外人,饒有興趣地給他介紹著相關情況。除此之外,他還告訴安德魯,身邊的兩人都是極樂城「洪助會」的領導層成員——菲利普與凱文。

她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呢?安德魯翻來覆去地去想。雖然保羅是內委部的處長,可這個位置畢竟不高,是什麼讓這位「洪助會」在極樂城的最高領袖如此有恃無恐?琢磨了半晌,仍然不得要領。安德魯只好又把注意力放回到安吉拉身上。這時候她正在介紹「洪助會」的歷史。

「當年水猿人要對地球實施時間打擊,使地球上的人類退回到史前時代,變成任人宰割的嬰兒。不過好在地球人提前得知了這個訊息,他們有三十幾天的準備,於是地球人在時間打擊之前就已經發射了兩艘前往月球背面的巨型空天飛機,將最優秀的十四個人類精英作為種子投射到月球上。之後在他們的指導下,我們火星人類成立了‘洪助會’,最終目的是協助地球人的復興。」安吉拉說得投入,安德魯聽得認真。雖然這些內容幾乎每個火星人都知道,但這仍然是他第一次在相對正式的場所聽到傳言被證實。

「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我們在傀儡政府中的資源很強大,強大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現在我們需做的就是讓更多的人知道‘洪助會’,瞭解‘洪助會’,並加入‘洪助會’。只有‘洪助會’強大了,才能振臂高呼,團結地球人打敗水猿人,實現地球的復興。」

「很好,不過我個人還是希望多一點兒時間考慮。」安德魯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他覺得自己既然不是地球人,也沒義務復興什麼地球,他一天地球都沒去過。至於安吉拉說的將來傀儡政府遲早會被水猿人解決,水猿人遲早會佔領整個太陽系云云似乎更和自己沒什麼關係,反正眼前的事情是把生活質量提高上去,多吃點兒好東西才是正經事。

「這樣吧,你先來參加幾天互助活動,學習學習做禮拜和祈禱,只要完成一天三次的互助活動幫助我們完成上面下達的任務,我就發放一些福利給你。」安吉拉微笑著提出了她的要求。

「什麼福利?」聽到有福利,安德魯的眼前又是一亮。

「每天十塊火星銀元,但不能遲到早退。」

「可是我還要工作。」

「可以兼顧你的時間,只要每天能抽出時間進行三次互助活動就行了。內容就是做禮拜和祈禱,每次一個小時。」

「在這裡嗎?」

「不,每天的地點都不一樣,你需要一個聯絡人。」

「我怎麼樣?」一直端坐在安德魯身後的保羅突然開口了,雖然聽起來還是冰冷異常,「我就是你的聯絡人雷恩先生。」

安德魯看了保羅一眼,知道這時候如果再拒絕的話就會引起對方疑心了。不過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不入會,至於參加互助活動倒是可以考慮。於是他同意了安吉拉的請求,答應從明天開始抽時間參加互助活動。

安吉拉很高興,又談了幾句就讓保羅帶安德魯去前面吃飯。此時大廳的人比剛才更多了,似乎所有人都是為了這餐珍饈而來。安德魯不僅飽食美餐,還特意打包了一份很好的糕點和海鮮帶回去給母親品嚐。

第一天就這樣有驚無險地過去了。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如果不是酒吧裡有人給了他另外一個地址,安德魯一定會以為昨天的事情只是個夢而已。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這張夾雜在零錢中的紙條看了看,地址仍然在西京町,只不過這次的地點是個教堂。

自從聯邦政府成立後,法定的正式宗教共有二十餘個,其中既有沿襲地球的基督、東正、天主、伊斯蘭、佛、道、印度等大型宗教,也有火星上產生的極富時代特點的空天教、銀河教,甚至是以膜拜水猿人為大神的神族教。所以只要是合法的教堂概不禁止,這一點倒給洪助會行了方便。

安德魯到達教堂的時候正是中午十一點,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時間自然是希望能混頓質量高點兒的中餐。為此,他今天還特意帶了一小瓶珍藏的伏特加。不過教堂提供的餐食遠沒有昨天晚的自助餐豐盛,僅是粟米湯餅不限量,菜不過一尾魚、一碟肉、一盤青菜,饒是如此亦比家裡好了不知多少倍。

吃完飯後,安德魯隨洪助會的教眾前往後堂做禮拜和祈禱,美其名曰互助活動。除了兩個主教以外,和安德魯一起同來的大約有二十餘人,分屬不同行業不同年齡,男女老幼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兩個學齡前的兒童跟著家長前來。至於目的多數倒也和安德魯一樣,混飯混錢而已。

教堂後面是個大型的多功能廳,此時已經安放了多排座椅。每人座位上放著一對無線耳機和一副電子眼鏡。安德魯按照主教指示坐好,將眼鏡和耳機佩戴完畢,隨著耳機中的音樂開始步入虛擬現實當中。開始的時候他尚能保持冷靜,眼鏡中的影像和耳機中的聲音都與教堂終端伺服器相連,資訊自然是希望展示給他的內容。可時間一長安德魯竟一時忘了身在何處,開始隨著悠長延綿的音樂步入朦朧虛幻之中。

安德魯先是看到了一望無盡的大海,就像在資訊終端或螢幕上看到的那樣,海面上碧波盪漾,海水與天空呈現出統一的顏色,幾難分清。接著他似乎隱隱聽到了海鷗的鳴叫,海豚的嬉笑以及孩子們銀鈴般的打鬧聲。與此同時,大海猛烈地向他撲了過來,就像一雙巨大的臂膀將他緊緊包裹。安德魯覺得自己好像喘過不氣,甚至於連呼吸都急促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安德魯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大海。他站在一條並不寬闊的小街上面,位於某條熙熙攘攘的小城街道正中。他面前是個老舊的公寓,斑駁的牆面與交織的爬山虎正無聲地向他傾訴著歲月的沉澱。

安德魯低下頭,看到自己穿著簇新的戎裝,像是某個政府部門的軍警或憲兵。身邊一個身材苗條的中年婦人正用哀怨的目光望著他。

「……無論你恨不恨我,我都要為你著想。他畢竟是你哥哥,求他調你去安全域性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你自己好好考慮一下,不要意氣用事……」

說著說著中年婦人的形象開始模糊起來,繼而她又變成了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個頗為豪華的辦公室裡向他交代什麼事情,不過無論安德魯怎麼努力都聽不清對方說什麼,只有一個名字始終徘徊在安德魯的耳邊。在這裡,每個人都有一副看上去相似的東方面孔。

安德魯睜開眼,恍惚間只是南柯一夢。他抹了把頭上的冷汗,看時間竟不知不覺間過了兩個小時。看祈禱者已有人向主教告辭,安德魯也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道了別,迤邐踅回酒吧。

保羅坐在吧檯前,正端著啤酒杯和喬納利閒談,看他回來兩人都顯得很興奮。喬納利臉色潮紅,一看就喝了不少:「唉,老闆,你的朋友說你喜歡南瓜蛋糕,我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你下班了喬納利,走吧!」安德魯大口大口地喝冰水,以便讓他從剛才的恍惚中冷靜下來。保羅望著喬納利的背景,輕輕地放下了杯子:「有什麼收穫嗎?」

「我差一點兒就記住夢裡的人名了。」安德魯說著話把目光投向鎮定自若的保羅,小心翼翼地問他,自己是不是再生人。「你為什麼這麼問?」保羅的臉色突然變得晦暗無比,神色間的緊張異常明顯。安德魯一瞬間就明白自己猜對了。

其實在水猿人攻擊地球之前火星人裡就偶有再生人,但數量極少。這些人都是普通人,甚至酒吧裡某個酒膩子打個盹兒就能做個活靈活現的夢,夢裡的人好像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一樣,宛若前生。之後的幾年,這個人會毫無保留地向那夢裡的人轉變,變成除了容貌外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

這個過程是相當可怕而又無法逆轉的,也許他會從酒膩子變成某個政府官員,但也有可能從官員變回乞丐。就像安德魯經常聽說過的那樣——再生人是被魔鬼上了身。

聯邦政府成立後,雖說身邊的再生人多了起來,但安德魯始終沒想到他們能和自己扯上關係。要知道這些人往往在暴露身份後立即從身邊消失,消失得好像沒出現過一樣。

他們一定被送進了古拉格城堡!

安德魯用顫抖的目光緊緊瞪著保羅,既想知道真相卻又害怕他真的說出讓自己瘋狂的話。此時的他矛盾、無奈而又渴望瞭解真相,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不切合實際的幻想上。

「告訴我你前世的名字,你一定能想起來。」保羅的面孔扭曲猙獰,好像瞬間變成了另外一個陌生人。安德魯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到了一個名字。

「竇衍陽!」他木然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