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與哥哥竇衍章不同,竇衍陽從小生活在普通家庭。母親林捷雖然愛他,卻由於家庭條件所限,並不能拿出更多的錢來支援他上教育條件好一些私立學校。好在親生父親竇衛龍的建議讓竇衍陽擺脫了他與周圍孩子們相同的命運,大學畢業後入了伍,成為安全域性官員,這足以使他成為母親的驕傲和鄰里極度羨慕的物件。
饒是如此,竇衍陽卻從來沒有到過地下。他從小就聽說那兒是個黑幫橫行的世界。在法律和國家似乎僅作為象徵性存在的地下,從來是以實力來維持秩序。只有那些殺人越貨的不法之徒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去地下,那兒和地上世界的任何國家、聯盟或組織都沒有引渡條約,所以他們也許可以混出一條生路。
可如今,竇衍陽竟然要和一個看上去嬌滴滴的女人去抓一個黑幫二當家,不得不讓他懷疑這整件事是個不折不扣的陰謀。他望著身邊稀稀疏疏前往地下世界的人流,一顆心驀然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這難道真不是哥哥失勢後的報復行為?忐忑不安的竇衍陽跟在星野瑾的身後,望著她婀娜的身姿和幾近完美的面龐,心裡卻泛起陣陣恐懼的漣漪。到了地下,他們不會有任何執法權,能仰仗的除了自己手中的武器以外,恐怕只有老天爺了。
一艘灰白相間小型飛行車帶著竇衍陽和星野瑾駛進地下出入港,隨著巨大的黑幕籠罩過來,陰冷亦隨之而來。與地上世界不同,由於柏林沒有靠海,所以建設難度較大,故這裡的地下世界並非大都市,深度較之地下漢堡等大城市也淺了不少。竇衍陽他們僅用了半個多小時的飛行就已到了地下柏林的登陸港。
所謂的登陸港其實與火車站、飛機場一樣擔負著與地面世界的交通樞紐任務,按理說應該是地下城市最繁華的所在。可地下柏林的登陸港卻讓竇衍陽大吃一驚,只見除了三三兩兩出港的人外,就是一棟三層的小樓與頭頂昏暗的燈光。
走出小樓,竇衍陽好像來到了某個大型購物中心的商店街,五條鱗次櫛比的商鋪和四條還算寬闊的馬路將整個地下柏林展現在竇衍陽面前。這裡用節能燈照明,雖說還算明亮,可並沒有給人一種身處某座摩天大廈內的感覺。星野瑾可能怕竇衍陽迷路,簡單地給他介紹了一些情況。「最左側這條街叫普魯士大道,是地下柏林的中心街,法蘭克聯邦政府的柏林駐地也設在這條街上,‘鐵拳會’的總部就在這裡。」
「我們直接衝進去抓人?」雖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可竇衍陽還是嘗試性地問道。就見星野瑾微微地點了點頭,告訴竇衍陽一切聽從她的安排。竇衍陽心裡有點兒擔心,表面上卻不好表露出來。跟著她迤邐而行,大約走了一公里左右的距離,在一個裝修簡單的小咖啡廳前停住了腳步。
「這是裡‘鐵拳會’的總部,進去以後一定要小心。」星野瑾帶著竇衍陽往前走了幾步,快到咖啡廳門前的時候,竇衍陽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走在前面。說實話,他也說不清為什麼會有這個決定,可與一個美麗的少女一起執行任務,若走在後面一定會被兄弟們恥笑。雖然這裡沒有自己的手下,可一向標榜大男子主義的竇衍陽還是不願落在星野瑾後面。
他輕輕拉了一把星野瑾的手,就在他與她那冰涼滑膩的右手觸碰的瞬間,竇衍陽的心急促地跳動了幾下,竇衍陽有一瞬間的驚愕,自己這是怎麼了?
星野瑾回過頭,用奇怪的目光望著竇衍陽。竇衍陽連忙鬆手,然後搶步上前開啟了咖啡廳的門。
和竇衍陽想的不一樣,這裡沒有成群文著各色文身的粗壯大漢和混合著汗臭味道的空氣,反而是一股伴隨著淡淡花香的咖啡氣息撲面而來。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幾個衣著普通的年輕人,正圍坐在一張古樸的木桌前輕聲談著什麼,看樣子就像是周圍某個寫字樓從事腦力勞動的技術主管在聊創業專案一樣。
竇衍陽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不知道誰是摩誠。星野瑾則冷哼了一聲,走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人面前,晃了晃右手。竇衍陽這才發現星野瑾的右手上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你是摩誠嗎,我需要你跟我走一趟。」星野瑾說道。此時竇衍陽剛剛擺脫發呆狀態,搶步趕到了她身後,右手緊緊放在裝著槍的口袋上面。
年輕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星野瑾的右手上停留了一會兒,好像是在確認她的話。終於,他慢慢地點了點頭:「是我,你可以做主嗎?」
「可以,但你必須抓緊時間。」星野瑾說。
「好,現在就出發。」年輕人說著站起身,竟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廳,他身後的另外四個人則繼續低頭喝咖啡,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這一幕著實讓早已隨時都做好廝殺準備的竇衍陽感到震驚,他幾乎是在潛意識的支配下跟著星野瑾和摩誠走出咖啡廳,順著原路在登陸港乘上了前往地上柏林的飛行汽車。
「你剛才為什麼不聽指揮?」飛行汽車裡,星野瑾忽然問道。竇衍陽被她的話嚇了一跳,恍惚中抬起頭甚至都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其實此時此刻竇衍陽什麼都沒想,腦子裡只是一直徘徊著一個人的身影。
那是年輕時的母親。她身材妖嬈氣質迷人,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從家裡留下的全息錄影來看,親生父親當年能被她迷倒也不是沒有道理。只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竇衍陽發現星野瑾與母親林捷竟有七八分相似。
可能是剛才進咖啡館的瞬間吧。從記事起,母親就是個為了生活而操碎心的婦女,在與繼父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停爭吵中衰老下來。那美麗的記憶只能停留在家庭終端中的幾部全息錄影裡。
他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她。
「擔心我?」星野瑾無奈地笑了笑,順手開啟了與後座相隔的空氣阻屏問後面的摩誠:「你們‘鐵拳會’會殺我嗎?」空氣阻屏是完全隔離的,所以摩誠自然不知道他們剛才的對話,一時間被星野瑾問懵了:「當然不會,我們從不亂殺人。」
「帶槍是防止萬一,但地下世界的黑幫通常還講道理。」星野瑾得意地重新拉下空氣阻屏。竇衍陽這時候才開始對這個所謂的「鐵拳會」二當家身份有了些許懷疑。如此溫順的黑幫頭目別說地下,就是地上世界也算絕無僅有。
汽車很快重新停在了柏林出入港的停車場,一輛塗有亞歐聯盟官方logo的汽車帶著他們來到巴黎郊區,在一個類似醫院的地方,汽車終於停住了。
幾個已經等候許久的大夫一擁而上,將摩誠推進了醫院大樓。星野瑾指著左側小一點兒的三層樓告訴竇衍陽,他可以進去休息,順便等等訊息,但不能離開。
直到此時,竇衍陽才意識到整個任務才不過用了三個小時,甚至還不如從巴黎過來的路途用時長。他有些戀戀不捨地望著跟著幾個大夫走進大樓的星野瑾,然後又枯坐在車上發了會兒呆。
「‘宓妃’,我可以知道星野瑾的資料嗎?」竇衍陽問道。
「當然可以,非保密資料可以隨時參閱。」「宓妃」回答著在汽車中控屏前調出了星野瑾的資訊。原來星野瑾隸屬於聯盟理事會安全處,職務是第一中心副主任,來自東京。她父親星野堯策曾在北亞政府中任職,退休後回到家鄉直至病逝。而星野瑾本人在亞歐聯盟解放東亞後以突出成績考入亞歐聯盟政府,距今不過三年時間。
離開飛行車,竇衍陽按照星野瑾剛才的介紹走入了小樓休息室,在這裡早已由「宓妃」為他安排好了住宿飲食等相關事宜,竇衍陽邊等訊息邊休息,轉眼就過了一週時間。這期間竇衍陽與粟都通過幾次話,並通過公共媒體的介紹得知在他的幫助下,弗拉爾斯基帶領的左派政黨已經取得了人民的廣泛支援,甚至包括北亞在內的多數國家都認為地球的安全大於目前戰爭形勢。所以左派政黨現在幾乎控制了整個理事會和聯盟政府,範·比爾德也成了名副其實的第六任聯盟執行主席。
「一切都異常順利。」視訊通話中,粟都無不得意地告訴竇衍陽:「我已經是聯盟總理了,下週就要和北亞簽署停戰協定,如果順利的話可以本月內結束地球最大兩個政體間的敵對狀態,轉而援助火星。」
「和火星取得聯絡了嗎?」竇衍陽問道。
「你不知道最近的形勢有多好,水猿人幾乎停止了一切對獨立政府的進攻,這也是十年來少有的平靜,我們現在可以專心備戰。」粟都將整個身體都陷入沙發中,臉色因興奮而變得異常紅潤,「我們不能不利用這種好運將速度加快。」他說道。「再告訴你一個秘密,秘書長正逐步用自己的人來代替金·埃利克斯的手下,我們馬上就能有軍權,我就可以放膽向一切阻撓改革的人開戰了!」
「你打算做什麼改革?」
「當然是組建地球聯軍和‘宓妃’解禁的事。對於第一個任務,北亞、聯合國和新國聯都要參與進來,不過軍隊主體力量還是亞歐聯盟,是我們自己人。這件事上金·埃利克斯不太熱心,所以需要我來說服那些軍官,告訴他們我們左派的政策和火星人的威脅,必要時還要拉攏一下。至於‘宓妃’,我想還需要做幾次公眾的工作。」
「你打算怎麼拉攏那些人?」
「去火星學習參觀,我已經和獨立政府對外辦打了招呼,批准只是時間問題。你要知道幾乎所有人都對星際旅遊感興趣,更何況自己不用掏一分錢還有工資拿並且能帶上家屬呢?」
「這倒是個好主意。」竇衍陽笑道。
「那當然了,這是我想出來的。」
「那你成功了嗎?」
「沒錯,我幾乎說服了所有中下層軍官來支援左派。明天秘書長就會提議召開一個關於人事任免的動議會,到時候如果金·埃利克斯行動還那麼遲緩,秘書長就會提議支援我們的武裝部副部長羅伯特·帕德來代替他。」
「有把握嗎?」
「九成以上。」粟都大笑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穩定軍隊需要一到兩週,之後我們就能放手幹了。如果你願意我就調你進‘地球聯軍籌建辦公室’,你可以負責特種部隊的一部分,你自己也熟悉。怎麼樣?」
「那太好了。」竇衍陽笑著端起水杯和粟都做乾杯狀態。這時他房間的門鈴突然響了,接著星野瑾憂心忡忡地走了進來。
二
星野瑾顯得很憔悴,本就白皙的面孔因為憂慮而變得更加蒼白,目光中游離出焦灼和無奈。這也是竇衍陽第一次見她如此落魄,心情也不由地跟著變得沉重起來。他想到了兒時的母親,她們憂鬱的樣子竟是如此相似。
「怎麼了?」竇衍陽小心翼翼地問道。
「摩誠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星野瑾說道。
「為什麼?」
「他無法啟用前世記憶。」星野瑾的聲音仍舊乾巴巴的,可在竇衍陽聽來卻不像剛認識她時那樣冰冷了。「按照粟都所說如果他和落拓有直接的血緣關係,那他應該能通過獨特的方法來啟用前世記憶,就是關於反物質武器的技術資料。」
「你們試過了?」
「所有的辦法都無效,如果這樣下去恐怕會引起麻煩。」星野瑾說道。
「什麼意思?」
「帶摩誠上來的時候,我給他看了秘書處的調令,如果完成任務的話可以通過外交渠道將他和家人安排到亞歐聯盟任何一所城市。」
「是這樣啊。」竇衍陽立時明白了當日他們為什麼那樣順利地帶走摩誠,原來他是想離開地下世界到地上來,這也是多數地下世界公民的理想。只是在階層嚴重固化的今天,他們上升的渠道極為有限,想必這也是摩誠當時應允實驗的唯一原因。
「如果再把他送回去的話恐怕就不那麼容易了。」星野瑾說。
「有別的線索嗎?」
「‘宓妃’只給了這些,包括為什麼選我和你搭檔都是計算機安排的結果。但如果需要更多的資料和幫助就要對她解禁,要賦予‘宓妃’最大的許可權。但目前來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說這句話的時候,星野瑾聲音中透露著些許的無奈。
「太遺憾了。」由於摸不透星野瑾的來意,竇衍陽說話的時候很小心。對於面前這位不太瞭解的安全官,他對她還儲存著些許敬畏。星野瑾卻沒有理會竇衍陽的心思,她開始在屋踱著步子,似乎在猶豫什麼。許久,她才抬起頭,將充滿期望的目光投向了竇衍陽。
「最近見過你哥哥了嗎?」
「我哥哥?他不是下臺了?」竇衍陽對星野瑾的問題感到非常困惑,不知道她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會提到竇衍章。就聽星野瑾繼續說道:「他是已經下野了,不過還是右派的最高領袖,目前在左岸聯合大廈辦會。」
「哦,我知道了。」竇衍陽發現星野瑾的態度也愈發謹慎了。
「是這樣。」星野瑾像終於下定決心一樣停住了腳步,沉著的目光緊緊盯著竇衍陽,「這次行動是理事會秘書長直接下達到安全處一中心的,所以如果出現紕漏不僅會影響到我個人,甚至還會涉及我們趙主任。」
「趙主任是誰?」竇衍陽問。
「趙振,我們一中心主任,他一直對我很好。我希望你能幫幫一中心。」星野瑾謹慎地說道,雖然她並沒有明說要竇衍陽幫助自己,而是一直以一中心和那個趙主任的名義,但竇衍陽還是對她能開口求助感到驚訝,半天才反問道:「我怎麼幫你們?」
「你哥哥雖然下野了,但反對派的影響力仍舊非常大。如果他能向執行主席求情,應該可以延期。」星野瑾說道,「其實我倒沒覺得這事有多重要,只是趙主任非常重視,要我務必來找你。所以,你得去找找你哥哥,要他向執行主席申請延期一段時間。」
「這事太滑稽了吧?」竇衍陽終於聽明白了,卻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是你們政府內部的事情,應該由你們主任向上級反映,而不是由我這個外人去找一個下野的哥哥來辦啊!」
「以前是這樣的。」星野瑾說道。「不過這次不同,趙主任再三要求我來找你。」她猶豫片刻,又道:「說實話我也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不過既然你不同意那就算了。」說到這兒她臉色又恢復了才見面時的冷靜,微微向竇衍陽點了點頭就要轉身離開。
就在星野瑾要離開的瞬間,夕陽從窗外照射進來,淡淡地鋪滿了整個房間。星野瑾挺拔的身姿和姣美的容顏被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這讓竇衍陽想起了第一次在家裡開啟全息投影儀,母親那曼妙的舞姿開始瀰漫開來時的震驚。投影中的母親是那樣年輕、美麗、健康又充滿活力,與生活中那整日為了柴米油鹽而絮絮叨叨的胖中年婦女判若兩人……
「等一下。」竇衍陽伸手攔住了星野瑾,「你們主任對你很好嗎?」
「是的。」星野瑾說道。「我來聯盟工作三年,一直是他提拔我的,我們也視彼此為最好的朋友。我想他若是遇到困難我理應適當幫助他。」
「那好吧。」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竇衍陽根本沒想到這事有多艱難,他甚至以為只要站到哥哥竇衍章面前陳述事實就能辦成。事實上在潛意識裡,他也根本沒有必須要辦到的決心,不過想著只要去做就好了,自然也料不到這件事背後錯綜複雜的政治形勢。
「誰讓你來的?」竇衍章眼皮都沒怎麼抬就聽完了竇衍陽的陳述。他們多年未見,如今這一面似乎並沒有引起兩人任何的情感共鳴。他垂目低沉,好像這件事和自己完全無關。竇衍陽站在他的大辦公桌前,像個等待老師批評的小學生一樣惴惴不安。
「我覺得你應該能幫她。」竇衍陽說。
「憑什麼?」竇衍章突然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火藥味,「她只是個小小的安全員,我為什麼要幫她。再說了,只有你這種人才會公私不分地認為我應該去幫助這麼個小角色。我剛剛下野,不可能因為這麼點兒事去動用任何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