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連續的爆炸將昏睡中的竇衍陽吵醒。

他艱難地睜開雙眼,看了看窗外平壤冬天那灰暗朦朧的夜空,在充斥滿耳的聒噪聲中踅出休息室,徑直站到半島中立區陸軍賓館門前。穿過半個高爾夫球場大小的院子,竇衍陽又從五輛簇新的裝甲車罅隙中穿到大門口,在橫七豎八的巴基管材料障礙前駐足,緊挨著少校金元亨站住,用焦慮目光打量著面前嘈雜猙獰的人群。

距離他們約十五米左右的地方,一輛老款的非智慧公共汽車正在熊熊燃燒,看樣子剛才的爆炸就是這兒發出的。汽車周圍一群面露興奮的男孩圍站在一起,將身邊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丟進火堆。

「竇上校!」金元亨畢恭畢敬地和竇衍陽打招呼。

這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小夥子,雖然實際只比竇衍陽小兩歲,但看起來卻要稚嫩得多。

「情況怎麼樣?」竇衍陽所關心的是陸軍賓館中那位他奉命保護的「神秘來客」安全。他知道這種情況很容易引發更激烈的暴動,從而導致完全失控。所以在援軍到來之前,他要盡一切可能竭力將矛盾減到最小。

「還是老樣子,他們要見火星來客,要求公佈真相。」金元亨想了想,又補充道:「我看多數人還是跟著起鬨,看熱鬧的居多。」

竇衍陽點了點頭,知道金元亨所言不虛,可面對數萬人的示威,只有兩百多名警備隊員的他實在沒底氣去惹惱這些人。他左右環顧了一下,發現除了緊張萬分警備隊員外,副官崔利貞卻不在這裡。

「崔隊長去哪兒了?」

「他在屋裡正在通過軍線聯絡援軍,附近的三個衛星通訊基站都被砸壞了,目前只能用專線和外面聯絡。」金元亨如實回答道。

「保持警戒。」竇衍陽輕撫著發燙的腦門兒,對自己一週前在安全域性會議上毛遂自薦執行此次遠郊護衛任務的舉動有些懊悔。本來想著帶領安全域性警備部隊兩個機動中隊執行十多天的保衛任務應該是輕鬆而簡單的事情,卻沒想到所謂的半島中立區竟如此不太平。如果當時能多瞭解一下這個「神秘來客」的身份和平壤的情況,也許現在就不會這麼被動了。

「半島中立區陸軍指揮部曾來電說已經協調了平壤當地的一個陸軍作戰大隊,應該很快就會趕來。」金元亨滿懷期待地說道,「如果沒有問題,我會晚一點兒將今天的報告……」他剛說到這裡,遠處一陣尖銳的刺耳聲音划進了兩人的耳鼓,聲音之大足以將人們嘈雜的喊叫聲淹沒。

竇衍陽和金元亨驚訝地發現門外遠處,一輛卡車正緩慢地將另外一輛破舊的公交車丟到陸軍賓館外面,加上剛才已經燃燒殆盡的汽車殘骸,這樣一來整個賓館前面的視線將會被全部阻擋。

「裡面的指揮官聽著——」皮卡車裡,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人從車裡探出頭,大聲地用本地語言喊道:「這是對你們最後一次警告,如果我們在十分鐘之後還看不到火星人出來,我們就讓公交車通過自動駕駛系統衝過去,到時候我可不能保證車裡的炸彈會不會被引爆。」

「無恥!」竇衍陽冷哼了一聲,金元亨注意警戒,看能不能想辦法拖延時間。就在這時另一位中校告訴隊長崔利貞坐著自動駕駛的軍用低空飛行車從賓館技術處趕了過來。

「竇上校。」崔利貞喊了一句,然後麻利地跳下車緊跑了幾步敬了個軍禮:「我剛和陸軍指揮部以及援軍都聯絡過了,這次的事件完全是由恐怖分子精密策劃的有組織行為。我們的援軍陸軍二十九獨立作戰大隊在外圍受阻,預計會晚一點兒到達。

「剛才我休息前他們就說預計晚點,這是第三次推後了吧?」竇衍陽既憤怒又無奈,「你們兩個做好戰鬥準備,我去找那個神秘來客談談。」他不耐煩地說道,然後轉身就要上崔利貞帶來的那輛飛行車。

金元亨和崔利貞兩人卻愣在了原地,大眼瞪小眼地盯著竇衍陽,彷彿不認識了一般,神色中充滿了恐懼。

好半天,金元亨才打破了沉寂,聲音乾巴巴的沒有一點兒感情:「竇上校,我們得到的命令是,任何人都不準和他接觸。」雖然沒有明說,可他二人的表情卻告訴竇衍陽,這時候誰也不願節外生枝。

竇衍陽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素日里對自己一向唯命是從的兩個少校中隊長竟會持這種態度。沉默了片刻,固執地哼了一聲:「現在情況特殊,我覺得我應該找他談談。」

就在三個人說話時候,第二輛公交車被恐怖分子點燃了。噼裡啪啦的爆炸聲連續不斷,直震得竇衍陽連連往後退了幾步才站住,身上臉上明顯能感覺到一陣陣炙熱。

「衝進去把火星人搶回來,他們這是在掩蓋真相!」不用看人竇衍陽都知道這富有煽動性的聲音是誰發出的。他們好奇地瞅著那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男青年,對他能連續三天保持如此的亢奮情緒,鼓動了周遭市鎮近一半的人口來與陸軍賓館和聯盟政府作對的行為感到不解。

竇衍陽看著自己的兩個下屬不願被牽連的表情嘆了口氣,很不情願地打消了剛才的想法。他平靜地盯著對面的小個子男人,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小個子男人顯然沒想到竇衍陽會主動問他,微微遲疑了片刻才仰起頭,用兇猛的目光與竇衍陽對視:「我們有知情權,我們要見粟都。」

「我不知道誰是粟都。」竇衍陽沒有說謊,他的確也是此時才知道這神秘來客的名字原來是叫粟都,看來他對這位爺的身份還真沒有對面的恐怖分子知道的多。

小個子男人並不吃這一套:「你知道我要見的人是誰!」

「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們要拯救自己,你們這是在把整個人類推上絞刑臺。」小個子男人越說聲音越高,周圍也越安靜。當最後「絞刑臺」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周圍竟齊整地鼓起掌來,不時有叫好聲從人群中傳出。

「我知道你不瞭解真相,所以不怪你。但你如果現在知道了我們面臨什麼樣的處境仍然執迷不悟,那就是拿自己和自己親人的性命開玩笑。」

「妖言惑眾!」竇衍陽有些後悔和他說話了,他自知辯論不是對手,便欲抽身而去。就在他剛剛轉身上車的時候,小個子男人突然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火星人會殺死你的父母,殺死你在歐亞聯盟政府當官的哥哥,會殺死我們所有人。」

竇衍陽像被雷擊一樣突然僵立在當場,他沒想到平壤還有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他緩緩扭過頭,望著因怒號而面部扭曲的小個子男人,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是誰?」

「我叫金九,對不起。」小個子男人誠懇地給竇衍陽鞠了個躬,「但我說的是事實,無論你喜歡的人還是不喜歡的人,都會在火星人的攻擊中消失。」他說著可能是看到竇衍陽沒有反應,繼續說道:「你保護的神秘人氏是從火星來的,他會把災難帶給地球。」

竇衍陽靜靜盯看著金九,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其所述似乎有些道理。說實話,執行這種高階別保密任務的他是不可能被告知任務細節的,就算有所耳聞也要守口如瓶,嚴格按命令列事。雖然在內心深處他也會不斷地質疑,可表面上仍然不能表現出來。

「你心愛的女人、孩子或是父母都將消失,你將成為人類文明滅亡的罪人。」金九又往前緊走了幾步,逼近了一個警備士兵的智慧步槍槍口。

他們兩人中間,只有巴基管材料的障礙相阻。

「開槍吧士兵,打死了我你將獲得獎勵,但你同時也會失去拯救人類的機會!」

士兵緊張地往後退了兩步,驚恐地望了望竇衍陽。竇衍陽與金元亨和崔利貞對視了一眼,發現二人眼中也都流露出了些許困惑。

竇衍陽猜測自己眼中一定也有這種東西。

「火星人?」竇衍陽驀然發現自己的聲音竟是如此陌生,好像多年不開口的聾啞人忽然學會說話一樣。金九則肯定地點了點頭,臉上充斥著無比認真的神色:「對,而且我還告訴你,這個火星人的對手是科技無比發達的火星原住民。」

「火星原住民?」

「對,我們地球在近兩個世紀以前向火星進行過星際移民計劃,併成功地將數萬地球人移民火星;後來該計劃由於黃石火山爆發和戰爭不得不中止。後來在火星上定居的這些移民和那裡的原住民進行了多年的爭戰,今天你保護的人就是來地球求援的火星人。」

「這麼說他們也是我們地球人的後裔了?」竇衍陽在軍校學習過因黃石火山爆發引起的第一次ai世界大戰,也知道這場戰爭的影響現在其實仍在持續。交戰的雙方——歐亞聯盟與北亞政府,分別代表了人類目前最大的兩方勢力,互不相讓。

就竇衍陽本人來說,他是個極其反感戰爭的人。他討厭奪取自己智商並且因戰爭而發跡的哥哥竇衍章,卻不得不由於生活所迫去求助於他,以使自己能夠進入軍隊任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軍隊就像是颱風的中心,所謂「颱風眼中反而無風」,所以軍隊是難得的極少受戰爭影響、使人可以超然事外的地方之一。

不過竇衍陽絕沒有料到,一個看似簡單至極的任務竟如此複雜,使自己不知不覺間竟捲入了最不願意遇到的戰爭糾葛中。而這個大有來頭的「神秘客人」和以往那些簡單的工作者亦截然不同。

此時,竇衍陽無法回答金九,也不願相信他的話。沉默中兩人的目光赤祼祼地碰撞在一起,就像兩隻因爭奪交配權而要廝殺的野獸般充滿了敵意。

突然,一輛無人駕駛的低空飛行車閃電般從賓館方向射來。竇衍陽認出這是留守在旅館中的警備隊副隊長巴迪的汽車。

汽車在竇衍陽面前停下,電動引擎發出的低低的轟鳴和電流流量過大而產生的「吱吱」聲交織在一起塞進每個人的耳道。接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從車裡衝了出來。

在他身後,巴迪握著智慧電磁脈衝手槍的右手微微顫抖著。

「告訴他你剛才說的話!」巴迪的臉痛苦而扭曲。竇衍陽這才注意到前面鮮血淋漓的男人竟然就是他保護的物件——金九所謂的火星人粟都。

「他說的都是真的,我們即將被火星人攻擊!」粟都說道。「就像《世界大戰》裡面說的一樣,他們會在很多地方登陸。」

粟都的話像點燃了的香菸被丟在了火藥桶裡一樣,人們怒吼著爆發出巨大的轟鳴,成千上萬人如潮水般瞬間衝破了障礙,鋪天蓋地地向火星來客衝了過來。

「把他丟回火星去——」

「他會帶給我們災難!」

……

幾十名倒霉的警備隊士兵在沒有得到任何命令的情況下被衝散了,有的還被惶恐的人群踩到了腳下。竇衍陽在人群的衝擠中失去了方向,連命令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搡倒了。無數雙腳踩在竇衍陽身上,他愈發感到呼吸困難……

就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一雙結實有力的手緊緊抓住了竇衍陽的兩個肩膀,接著他被這雙手像沙包一樣順著半開的車門,準確地丟到了身邊的飛行汽車車廂裡。

就在竇衍陽身體與座椅剛剛接觸的剎那,那個人也飛身落到了竇衍陽身後,穩穩地托住了他。竇衍陽抬起頭,發現救自己的人竟是金九。

「請帶我們回陸軍賓館。」金九大聲對車前全息投影螢幕上的電子駕駛系統說道。此時車外圍攏「神秘來客」的人群開始騷動,還有不少人試圖往前衝,層層疊疊地開始聚攏於竇衍陽他們的汽車身邊。就在人群還未形成規模的瞬間,低空飛行車在金九的指示下急速滑出,將身後的人群狠狠拋開。

「我不能拋棄屬下和保護的人。」竇衍陽撲到緊急制動控制台前,正要按下人工制動按鍵的時候,金九伸手將他制止住了:「他們很安全。」說著話他用下巴往後點了點,竇衍陽這才注意到後面尾隨著自己的座駕。

汽車來到陸軍賓館樓門前,竇衍陽疲憊地地跳下車,示意警備隊員開門。當站在陸軍賓館大堂,望著身邊層層疊疊的警衛時,竇衍陽才意識到自己已然脫離危險。他重地嘆了口氣,看到金元亨、崔利貞保護著被金九稱為粟都的「神秘客人」也走了過來。

「你到底想幹什麼?」恢復神色的竇衍陽再次憤怒地質問身邊的金九。金九則一副滿不在乎的面孔,往身後大門方向指了指:「他們馬上就會衝過來,如果我不下令的話那些缺少耐心的年輕人就會把整個陸軍賓館點燃,屆時這棟十八層的建築會像紙殼一樣燒得精光。」說話時,他陰鬱的面孔上始終掛著冰冷的笑容,看著讓人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如果你願意在這兒陪我們的話,那我無所謂。」竇衍陽冷冷地把他的話頂了回去。誰知道金九卻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嬉笑著上下打量竇衍陽:「能有竇上校陪我,那可真是三生有幸。只可惜這個世界若是毀了,包括你父母在內的所有人恐怕都成了炮灰。」

金九的話像刀子一樣戳中了竇衍陽的痛點,他勉強悶哼一聲:「你不必激我,我很清楚你下一步想幹什麼,不過有些事情的決定權不在我這裡。」

「我們為什麼不去會議室聊聊呢?讓粟都先生給我們講講火星的事,你覺得怎麼樣?我只是希望能坐下來聊聊。」金九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竇衍陽厭惡地望著金九,轉身向會議室走去。他此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金九的圈套,完全成了對方刀俎上的魚肉。而這個圈套的種子是從幾天前,自己在會議室發言的時候就已經種下了。他回首望去,窗外潮水般的人群已佈滿了視線所及之處,最前面一排被人五花大綁低頭垂首的正是甘迪等警備隊員。

真是一失足成了千古恨!事事小心的竇衍陽完全沒料到敵人竟用這種手段就輕而易舉地佔領了先機。甚至連門前那五輛用來機動的智慧裝甲車都成了人家的「戰利品」。

雖然對方沒有聲紋秘鑰,不能開啟智慧裝甲車的最後一道保險,可誰知道這些瘋子會不會把它們也給燒了?這種級別的失職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啊!想到安全域性長商震那張冷酷無情的面孔,竇衍陽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

會議室終於到了,竇衍陽感覺自己幾乎是被金元亨拖到桌前坐下的。而對面的金九則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面帶嘲諷地望著竇衍陽。金元亨湊到竇衍陽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耳語道:「竇上校,我已經安排樓內的警備部隊做好戰鬥準備了,如果開戰,堅持到援軍來完全沒有問題。」

雖然沒有明說,可他的意見再明白不過:如果談判不成功,那就下令開槍,這樣無論是會議室內的金九、粟都還是外面的甘迪眾人都會成為這次衝突的犧牲品,到時候他也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到恐怖分子頭上。

竇衍陽點頭示意金元亨坐下,定了定神說道:「讓崔隊長在樓內做好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開槍。」

「好的。」金元亨心領神會地出去了,屋子裡只留下竇衍陽、金九和粟都三個人。除了牆上的鐘聲,屋子裡還能隱隱聽到外面傳來的人群喧囂。

透過厚厚的窗簾縫隙,竇衍陽隱約可以看到興奮的人群裡不停變幻的面孔和一隻只不時掠過的手和手裡各式各樣的輕武器。他此時才完全確認了自己之前的猜測:這不是偶發事件,面前的金九也絕不是簡單的臨時組織者。

「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金九清了清嗓子,仍然用他特有的陰鷙的語調說道:「人類不能坐以待斃,亞歐聯盟也不能遮蔽資訊。」

「你到底是誰?」竇衍陽忽然開門見山地問道。

「我是金九,來自‘自由美洲豹’。」金九似乎預料到了竇衍陽遲早會問這個問題,所以回答得乾脆。

「果然是你們。」竇衍陽悠悠地說。這次來執行任務之前,他得到的資料中就有這個全球最大恐怖組織的介紹。這是個沒有明確訴求、以標榜全人類自由而反對各國聯合政府的新人類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