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魯娜張開喙,又將它垂向一旁,她威脅般地張開了翅膀。
「不,艾瓜因,決定權也屬於你!這裡沒有其他人,而且你已經這麼大年紀了,我不認為你長途跋涉只是為了滿足好奇心,外加在海圖上做個記號!」
馭水者張開氣瓣膜,重重地出了口氣。既然已經知道了秘密,要他履行職責就更加艱難了。種子確實存在,這個事實可以實現讓高地重返生機的夢想。
當艾瓜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喜歡浮上海面,凝望天空。海星不能與高遠天穹中真正的星星相比。在夜裡,在旋轉的星座下,他著迷地仰望它們神秘的軌道。他也常常問自己,那上面到底都有些什麼。
那時,站在在外部世界的門檻前,他沒能鼓起勇氣邁出最後能讓他離開大洋的那一步。
後來的歲月裡,他時常想著高地的事。就好像他遺傳記憶的深處一直保留著廣闊陸地的圖景,並在他心中喚起了某種鄉愁。
這使他確信,他的族人必須離開大洋,馭水者們遲早會回到乾燥的陸地上。這是一個必將完成的迴圈。
他曾經教導卡妮亞,高地是文明的搖籃,是所有智慧生靈的起源地,而那個文明是可以行走的,他們的雙足堅定地立於大地之上。
現在,艾瓜因理不清自己紛亂的思緒。
作為馭水者,他也知道所有的高地文明全都遭遇了悲慘的結局,每一個陸地文明都只是分散式儲存器中的一個殘片罷了。與之相反,他們的種族卻能長久生存,直到數十億年後,太陽變成一顆紅巨星為止。
對議會來說,高地的環境令人畏懼:乾燥,毫無遮蔽的強輻射,最可怕的是沒有海水中的浮力,人們在陸上會失去悠遊自在的輕鬆與樂趣。
一顆幾乎完全被海洋所覆蓋的星球被稱為「地球」,真是咄咄怪事。遲早它會被改名為「水球」。
「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走種子,艾瓜因,不管你允不允許。就算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你也不能指望我為區區一個政治問題就犧牲我的族人。」
阿魯娜向顯示屏懇求道:
「看守員,我請求您。種子必須離開這個地方……我來這裡是為獲得一些種子樣品。請允許我的同胞重新種植它們。」
「我等待種植者已經等了幾個世紀。保管它們的目的就是種植。保險庫中每一類種子你都可以取走兩粒。」
阿魯娜欣喜若狂,但不清楚具體該做什麼,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攜帶種子。她害怕自己會毀了它們,怕她會在一瞬間失手毀掉自己和族人們的未來。
這時艾瓜因改了主意,他拖著笨重的腳步走了回來。
「阿魯娜,我對你隱瞞了一些事。我到這裡來,的確也有另一個理由。我想讓所有人都回到過去,回到那一切都未被改變的狀態。我想把進化的過程引回到原先的軌道上去。」
「你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今天出生的每一個孩子都從基因裡繼承到天賦,從學習中積累到經驗,但同時她所使用的語音、思維方式與工具,都是另外的人在另外的地點、另外的時代裡創作出來的。人類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他們和其他種族不同,他們知道該怎樣進行文化的積累並傳遞其中包含的資訊。這些資訊不僅要穿越大洋,還要穿越時間,一代代地傳承下去。但是我認為,這個過程不是線性的,而是一個迴圈。人類文明曾給生物圈帶來災難。但下一輪文明會珍視環境,並理解它的啟示。」
「那麼,你改變主意了嗎?」
「改了一半。卡妮亞將回去對議會報告,而我會跟你一起走,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艾瓜因的女兒接受了這個決定,可能她內心深處已經知道,父親不會錯過這個能讓他終於離開大洋的機會。
「我會告訴他們,我和你失散了。還有,父親,你辦完事後可以回薩夏耶來。」
嘴上這麼說著,卡妮亞卻無不擔心地想,那一天也許會在很久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