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是以溥儀入承大統,早就擬好的,另一道派攝政王監國,剛剛脫稿。奕劻接來一看,上面寫的是:「現在時勢多艱,嗣皇帝尚在沖齡,正宜專心典學,著攝政王載灃為監國,所有軍國政事,悉稟予之訓示裁度施行。俟嗣皇帝年歲漸長,畢業有成,再由嗣皇帝親裁政事。」
奕劻看完,向張之洞問道:「香濤,你看如何?」
「但願這道懿旨有用。」
這道懿旨有用,便是慈禧太后危而復安,倘或駕崩,所謂「悉稟予之訓示,裁度施行」便成了空話。因為慈禧太后並不如列朝皇帝,賓天以後有「聖訓」的輯錄,可作為稟承的依據。
「事到如今,我可實在不能不說了!」奕劻仍是以長輩的姿態向載灃說道:「嗣皇帝親政,總還有十三四年,攝政王監國就得監到底!」
載灃不懂他的意思,鹿傳霖聽不見他的話,所以都是困惑的表情。其餘的人完全明白,奕劻的意思別再蹈太后垂簾的覆轍。
「太皇太后最聖明不過。」張之洞說:「把這兩道懿旨送了上去,必有指示。」
「要不要在遺誥上說明白?」
「不要,不要!」
「是的,不必說明白。」袁世凱立即附議。
奕劻也想明白了,遺誥上寫明垂簾不足為訓,豈不就等於當面罵慈禧太后?所以他亦同意,「不寫也好,看上頭作何指示。」
於是一面由張之洞與鹿傳霖督同軍機章京草擬遺誥,一面由世續派出人去分幾路打聽訊息。奕劻與袁世凱坐以待變,默默地在打算心事,只有監國的攝政王走到東問兩句、走到西望望,不知他是在巡視還是不知幹什麼好。
訊息陸續報來了,「吉祥板」已經送到瀛臺,由皇后帶同崔玉貴替大行皇帝小殮,欽天監選定明天卯正,也就是清晨六點鐘大殮。
「那麼移靈呢?」袁世凱向來接頭的內務府大臣繼祿問說:
「定在什麼時候?」
「這得請示監國、王爺跟各位中堂。」
「我先請問,」袁世凱說:「是不是停靈乾清宮?」
「是!」
「由西苑移靈到大內,打寬一點,算他三個時辰好了。今晚十二點鐘啟靈,也還來得及。」袁世凱解釋他選這個時間的原因:「這得戒嚴,晚一點好,免得驚擾市面。」
「不錯,不錯!」載灃介面:「戒嚴要通知步軍統領衙門。
慰庭,這件事請你辦吧!」
「是!」
接著是第二起訊息,滿城的剃頭棚子,皆有人滿之患,這表示皇帝駕崩,已是九城皆知。重聽的鹿傳霖偏又聽見了這些話,失聲說道:「啊!明天一清早成服,百日之內,不能剃頭,咱們也得找個剃頭匠來!」
「不必忙!」世續答說:「內務府有。太監之中會這手藝的也不少,不怕找不著。」
一語未畢,第三起訊息又來了,是照料福昌殿的奎俊,一進來便大搖其頭:「請脈的兩位大夫又幹上了!」他說:「昨兒是施煥主張用烏梅丸,呂用賓不肯,今兒是呂用賓主張用烏梅丸,施煥不肯。他說,緩不濟急,炮製烏梅丸很麻煩,又要蒸、又要煅、又要焙,等藥好了,趕不上吃!」
「同仁堂不有現成的嗎?」張之洞說:「而且,同仁堂不是在海淀設了分號?」
「去問過了,這藥只有他家總號才有,一去一來,也得好大工夫。再說,方子還得先研究,等藥來了,趕不上吃,這個責任誰也負不起!所以,」奎俊輕巧地說:「乾脆不開方子了!」
「照這麼說,太皇太后也是迫在眉睫了!」張之洞擲筆說道:「遺誥的稿子,不能再推敲了,遞吧!」
「乾脆請起。」奕劻接了一句:「若是太皇太后來不及有幾句話交代,那可真是抱恨終身的一件事。」
「說得是!」張之洞回身擺一擺手:「監國,請!」
於是,一行七人,匆匆到了福昌殿,李蓮英進去一回,立刻傳召。這一次慈禧太后已不能起床了,擁衾而坐,有兩宮女爬上御榻,在她背後撐著身子,只聽她喘著氣說:「我不行了!」
一語未終,袁世凱嗷然而號,把大家嚇一跳,不過,隨即都被提醒了,鼻子裡欷歔欷歔地發出響聲,悲痛不勝似的。
「你們別哭!」慈禧太后用力提高了聲音說:「我有幾句要緊話,你們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