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煜比剛毅又更高興,得意洋洋地回到部裡,一疊連聲地:「請喬老爺來,請喬老爺來!」
「喬老爺」就是外號「喬殼子」的提牢廳主事喬樹枬,應喚上堂,接到硃諭一看,不由得大駭,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看,樹枬,這件大案,應該怎麼辦?」
「司官不知道。」喬樹枬搖搖頭答說:「即行正法的案子,沒有辦過。」
「我也沒有辦過!」徐承煜搔搔頭,大聲吩咐:「快請堂主事景老爺來!」
「景老爺」名叫景褑,是旗人,倒是刑部的老司,公事極熟。想了一下說:「只有這樣辦,先行文步軍統領衙門,按名逮捕,送入監獄,然後再‘出大差’。」
「對,對!就這麼辦!」徐承煜向喬樹枬說:「請你預備地方,傳劊子手,預備‘出大差’。」
「現成!」喬樹枬不大在乎地說:「用不著預備。」
「暫時拘禁的地方要預備。」徐承煜有意找麻煩:「兩個人分兩處關,不准他們交談。」
「這會也談不出什麼名堂來了!」喬樹枬回到監獄,含著眼淚,為袁昶與許景澄準備了乾淨房間、涼蓆、蚊帳、扇子,以及涼茶、井水等等。
其時步軍統領衙門,已派出人去,逮捕袁昶與許景澄兩人。其實,兩人都是騙來的,託詞衙門中有公事商量,等車出衚衕口,不由分說,擁到步軍統領衙門,立即轉解到刑部。
因此,兩人入獄時,穿的都是公服。
他們也實在不負那一身公服,兩個人都從容得很。進了所謂「詔獄」,喬樹枬親自接待,由於徐承煜的命令不能不聽,所以很恭敬地說:「兩位大人,分住南北。」
於是,袁昶握著許景澄的手說:「人生百年,終須一死。
死本不足奇,所不解的是,因何而死?「
「死後自然知道了!」許景澄笑道:「爽秋,你還看不開嗎?」
袁昶低頭不答,鬆了手往南所走去,留下比較涼爽的北所讓許景澄住。喬樹枬在院子裡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消失,考慮了好一會,終於還是不曾進屋,他怕袁、許二人或許會打聽訊息,何以為答。
也就是剛回到自己屋中,徐承煜已經派人來召請了。喬樹枬心知兩人的大限已至,悄悄吩咐司獄:「預備紅繩子吧!」這是指示預備「出大差」,大臣被刑,照例用紅絨繩捆綁。等司獄備好車輛,紅絨繩,通知了劊子手,喬樹枬已氣喘吁吁地趕了回來了。
「不過堂了,直接到菜市口。」他突然淚流滿面,哽咽著向司獄說:「你去料理吧!好好侍候兩位忠臣。」最後一個字出口,隨即掩著臉,捂著嘴,腳步踉蹌地避了開去。
八五
下午一點多鐘,驕陽如火,曬得狗都伸出了舌頭,而菜市口卻有好些人站在烈日之下,大多是白長衫、黑馬褂,袁、許兩家的親友,趕來見最後一面的。
刑部的車子畢竟到了,一直駛入北半截衚衕臨時用蘆蓆所搭的官廳。徐承煜高坐堂皇,面有得色,一見袁昶與許景澄的服飾,便即大聲叱斥番役:「你們當的什麼差,怎麼不把犯人的官服剝下來?」
「你別罵他們!」袁昶高聲說道:「我們倆雖逮下獄,並未奉旨革職。照例衣冠受刑。你身為刑部堂官,連這個規矩都不懂?」
徐承煜語塞,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監斬的差使,當過不止一回,但從未見過臨刑的人,還能侃侃然講道理,所以心理上毫無準備。不知道怎麼回答,甚至想找句話掩飾窘態都辦不到,只是漲紅著臉發愣。
「我們是死了!可是究竟是什麼罪,得了幾句什麼考語,而受大辟之刑?」袁昶揚臉問道:「請監斬官明白見示,也好讓我們瞑目於地下。」
「這是什麼地方?」徐承煜有些惱羞成怒了,「還容得你們來講道理!」
決囚本來有一套很嚴密的程式。立決人犯雖不比朝審秋決那樣需要「三複奏」,至少須經過都察院刑科給事中這一科,認為上諭沒有不便施行之處,無須「封駁」,方始「發鈔」交刑部執行。只是大亂之世,一切從簡,殺人也方便了,此時只憑徐承煜一聲叱喝,兩顆人頭就很快地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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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昶與許景澄之死,為人在納涼聽炮聲之餘,平添了許多話題。有個傳說,頗為盛行,說袁昶臨刑之際,對劊子手笑道:「且慢!等我吟完一首詩。」
詩是一首七律:「爽秋居士老維摩,做盡人間好事多。正統已添新歲月,大清重整舊山河。功過呂望扶周室,德邁張良散楚歌。顧我於今歸去也,白雲堆裡笑呵呵。」據說「呵呵」兩字的餘音未斷,白刃已經加頸了。
這首詩難倒了人,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正象袁昶與許景澄的兩條命,能換來一些什麼,一樣地令人茫然!
最使局外人困惑的是,殺了兩員深通洋務的大臣,並不表示朝廷對洋人勢不兩立,相反地,求和的跡象一天比一天明顯,已公然見之於上諭。第一道是:「現在各兵圍困西什庫教堂,如有教民竄出,不可加害,當飭隊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