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慈禧全傳 高陽 第1頁,共2頁

此外六部九卿、八旗都統、內務府大臣、南書房行走以及兼日講起居注官的翰林,亦都有資格參與廷議,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

皇帝的轎子在前,停在階前,出轎有小太監相扶,在小恭王之前跪接太后。鳳輿直到殿門,右面李蓮英,左面崔玉貴,扶掖慈禧太后升上寶座,臉色灰白如死的皇帝方始步履維艱地跨進殿去,坐在慈禧太后右面。

等王公百官行完了禮,慈禧太后先有一番事先好好準備過的宣諭,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她並不諱言洋人曾有「歸政」的「無禮要求」,說是:「歸政這件事,朝廷自有權衡,非外人所能干預,皇帝體質太弱,垂簾聽政是不得已之舉。」又說:「臥薪嚐膽,四十年有餘!五月二十夜裡,洋人竟敢來要大沽炮臺,實在大出情理之外,各國公使干預聽政之權,更為狂妄。倘或稍有姑息,於國體大有妨礙,更何以對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接下來是訓勉漢大臣:「應該記得本朝兩百餘年,深仁厚澤,食毛踐土,該當效力馳驅。」回憶到聽政之初,正當洪楊之亂,削平大難,轉危為安,更有好些話可說。

使人感到大出意外的是,慈禧太后居然對聖祖仁皇帝有不滿之詞。她說:「西洋雖自稱文明國家,而他們在華一舉一動,大則侮慢聖賢,小則欺壓平民,積怨已深。我朝懷柔遠人,未嘗不以禮相待,但康熙年間,朝廷勉強許其來華傳教,以致多年民教相仇,實在是聖祖遺憂後世的一大缺點!」

最後就是申明同仇敵愾之義了,說是「我國共有二十一行省,四百兆人民,加之幾百萬義勇,急難從戎,忠義自矢,甚至五尺之童亦執干戈以衛社稷,真是千古美談。」順便又提到咸豐年間,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的往事,勾起舊恨,憤慨之情,溢於言表,切齒而言:「那年洋人在京城燒殺擄掠,我們空有幾十萬兵,竟沒有一個人敢出頭擋一擋,可恥之極。當時文武大臣,互相觀望,自誤事機,先帝一提起來就痛心疾首。如今時局變化,跟當年大不相同,正應該乘機而起,共圖報復,不要負我的期望!」

這一口氣說下來,到底也累了。李蓮英與崔玉貴一個奉茶,一個打扇,慈禧太后喘息稍定,又問皇帝的意思如何?

皇帝被一問,原顯得漠然冷鬱的臉色,突然變得有生氣了,然而只是一現即沒,欲語不語,萬分為難地自我掙扎了好一會,方始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請皇太后似乎應該聽從榮祿的奏請,使館不可攻擊,洋人亦該送到天津。不過,是否有當,應請皇太后聖裁,我亦不敢作主。」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聽見了,使館該不該攻,大家儘管說話。」

「回皇太后的話,」載漪高聲說道:「如今民氣激昂,硬壓他們不攻使館,恐怕會激出變故。這一層,不可不防。」

「民氣要維持,使館亦不能不保護!」吏部侍郎許景澄緊接著他的話說:「中國與外國結約數十年,民教相仇之事,無歲無之,可是總不過賠償損失而已。但如攻殺外國使臣,必致自召各國之兵,合而謀我,試問將何以抵禦。不知主張攻使館者,將置宗社生靈於何地?」

這是針對載漪的話反駁,十分有力,於是連日上疏諫勸而一無結果的太常寺正卿袁昶,幾乎用吼的聲音說道:「拳匪不可恃,外釁不可開。臣今天在東交民巷親眼看到,拳匪中了洋人的槍炮,屍骸狼藉,足見他們的邪術,都是哄人的話。至於洋人以信義為重,臣在總署幾年,外洋的情形,自問頗有了解,各使照會請歸政一節,干涉他國內政,萬國公法所不許,臣保其必無這個照會!臣可斷定,出於偽造。」

「偽造」二字還不曾出口,端王已經回過身來,一足雖仍下跪,一足已經踮起,戟指袁昶罵道:「你胡說八道,簡直是漢奸!」

殿廷之上,如此粗魯不文,全不知禮法二字,慈禧太后覺得是在丟旗人的醜,大為不悅,當即厲聲喝道:「載漪!你看你,成何體統?」

載漪還臉紅脖子粗地不服,在他身旁的濂貝勒,也是他的胞兄,使勁扯了他一把,他才不曾出言向慈禧太后爭辯。就在這時候,太常寺少卿張亨嘉,有所陳奏,極力主張拳匪宜剿。只是他的福建鄉音極重,好些人聽不明白他的話,因而話到一半,便為人搶過去了。

搶他話說的是倉場侍郎長萃,「臣自通州來,」他說:「通州如果沒有義和團,早就不保了!」

「這才是公論!」載漪一反劍拔弩張的神態,很從容地讚揚,「人心萬不可失。」

「人心何足恃?」皇帝用微弱的聲音說:「士大夫喜歡談兵,朝鮮一役,朝議主戰,結果大敗。現在各國之強,十倍於日本,如果跟各國開釁,決無僥倖之理。」

「不然!」載漪全無臣子之禮,居然率直反駁:「董福祥驍勇善戰,剿回大有功勞,如果當年重用董福祥,就不會敗給日本。」

「哼!」皇帝冷笑了,是不屑與言的神情,但終於還是說了一句:「董福祥驕而難馭,各國兵精器利,又怎麼可以拿回部相比?」

看載漪有詞窮的模樣,慈禧太后有些著急,急切之間,只想找個親信為載漪聲援,所以一眼看到立山,毫不思索地說:「立山,外面的情形,你很明白,你看義和團能用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