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是要為這件事,跟王爺商量。」董福祥努一努嘴:「來中,你跟王爺說。」
「王爺,」李來中說:「羅嘉傑的電報,已經到榮中堂手裡了,這兩天沒有動靜,不知道王爺可聽見什麼沒有?」
「對了!倒提醒我了。」載漪詫異地,「怎沒有動靜?莫非西洋鏡拆穿了?」
「沒有。如果西洋鏡拆穿,我有內線,一定知道。」李來中停了一下說:「王爺,你看,榮中堂是不是有觀望的意思?」
「或許是將信將疑吧?」
「是!王爺料準了。我再請教王爺,倘或皇太后問到榮中堂,說有這麼一回事,榮中堂怎麼回奏?」
「那還用說?他還能說老佛爺的訊息靠不住?」
「那就是了!如今王爺管著總理衙門,各國公使如果有什麼照會,當然歸王爺先看,王爺看了,直接奏上皇太后。那時召見榮中堂一問,兩下完全合攏了。」
載漪先還聽不明白,細細一想,才知道妙不可言。「好!」他從丹田裡迸出來這一個字,「這一下,非把老佛爺的真脾氣惹出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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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載漪想不到的是,榮祿已先一步將偽造的羅嘉傑的電報,密奏儀鸞殿,慈禧太后果然震怒,傳旨仍如前一天「叫大起」,地點亦仍舊是儀鸞殿東室。
「今天收到洋人的照會四條,天下錢糧盡歸洋人徵收,天下兵權盡歸洋人節制,這還成一個國家嗎?」
慈禧太后這幾句話,聲音出奇地平靜,但群臣入耳,如聞雷震。有極少數的疑多於驚,但無從究詰,唯有屏聲息氣,等待下文。
「如今洋人這樣子欺侮中國,亡國就在眼前了。如果拱手相讓,我死了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慈禧太后漸漸激動了,「反正天下是要斷送了,打一仗再送,總比不明不白亡國來得好!」
「老臣效死!」是崇綺的顫巍巍的哭音:「事到今日,與夷人不共戴天,請皇太后乾綱獨斷,下詔宣戰。老臣死亦不信,有這麼多的義民,就不能滅盡夷人!」
「崇綺的話,一點不錯。」載漪介面說:「大局壞到今天這個地步,就因為漢奸太多,事事遷就洋人。洋人是禽獸之性,不懂禮義,不識好歹,得寸進尺,無法無天。請皇太后準崇綺所奏,下詔宣戰!」
有這樣慷慨激昂的論調,誰也不敢表示反對,於是慈禧太后提高了聲音說:「今天的情形,諸大臣都知道了。我為江山社稷,不得已而宣戰。不過,將來是怎麼個結果,實在難說。倘若開戰之後,江山社稷仍舊不保,諸公今天都在這裡,應該知道我的苦心,不要說是皇太后送掉祖宗的三百年天下。」
一則說「諸大臣」,再則說「諸公」,這樣的措詞是從來不曾有過的,因而大小臣子,感受無不異常深切。便由御前大臣領班的慶王磕著頭,代表答奏:「臣等同心保國!」
「奕劻,」皇帝第一次開口:「兩國失和,宣佈開戰,也總有一套步驟吧!」
「是!」慶王很謹慎地答說:「不妨先派人到使館說明,如果一定要開釁,就得下旗回國。」
「好!」慈禧太后說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咱們中國從來就是寬大的。可以派幾個人去通知使館,限期下旗歸國。」
於是慈禧太后決定派三個人分往各使館交涉,一個是兵部尚書徐用儀,一個是內閣學士聯元,一個是戶部尚書立山。徐、聯二人總在總理衙門行走,職司所在,無可推辭,立山卻有異議。
「奴才從來不曾辦過洋務。」他說。
「去年在頤和園接待各國公使,不是你辦的差嗎?」皇帝質問。
慈禧太后卻不比皇帝那樣還好言商量,沉下臉來說:「你敢去,固然要去,不敢去也要去!」
立山不敢再作聲,與徐用儀、聯元一起先退。慈禧太后倒也體恤,以此三人,身入險地,命榮祿派兵遙遙保護。
等廷議結束,軍機大臣及總理大臣還有許多事要商議,坐定下來,彼此互相詢問,慈禧太后所宣示的照會,從何而來?
榮祿道是羅嘉傑的密電。
「這似乎太離奇了!」袁昶率直說道:「駐京各國公使,並無此說,駐天津的各國提督,亦無此說。李爵相、劉制軍從廣州、江寧打來的電報,都說各國外務部表示,這一次調兵來華,是為了保護使臣,助剿亂民,斷不干預中國內政。而況既未開戰,何所施其要挾?」
榮祿知道自己太孟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