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夜裡,跟去年十二月二十四那兩件事?」
這是指迎立當今皇帝及立大阿哥而言。李蓮英想說:老佛爺那種脾氣,再好的孩子也會折騰得不成樣子。可是話到口邊,自然而然地被封住了,只笑笑而已。
「洋人的事,我不太清楚,不敢說,至於那些督撫,也不過兩江、湖廣……啊,」立山驀地裡想起,「湖北出了大新聞,你聽說沒有?」
「不是說鬧假皇上嗎?」
「是啊!」立山問說,「宮裡也聽說了?」
「沒有人敢說。這一說,不鬧得天翻地覆。」李蓮英扳著手指,唸唸有詞地數了一會說:「剛好二十。」
「二十?什麼呀?」
「皇上名下的,死了二十個人了。」
這一說,立山才明白,是皇帝名下的太監,這兩年來被處死了二十人之多。立山想起因為在瀛臺糊新窗紙而被責的那回事,頓有不寒而慄之感,話也就無法接得下去。
「湖北也稍微太過分了一點兒!」李蓮英意味深長地說,「年初二就給他一個釘子碰,也夠他受的。」
「喔,」立山問,「怎麼回事,我倒還不知道。」
李蓮英不答,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宮門抄遞給立山,揭開來看,第一頁開頭寫的是,光緒二十六年正月甲辰朔,下載上諭兩道,都是皇帝三旬壽誕,推恩內廷行走王大臣及近支親貴的恩旨。正月初二隻有一道上諭,原來先有電旨:命各省將關稅、鹽課、厘金,裁去陋規,以充公用,並將實在數目奏報。張之洞電覆,湖北的這三項稅,以及州縣丁漕平餘,經逐漸整頓,已無可裁提,又說近年來戶部提撥太多,湖北督撫籌款甚苦。最後定個辦法,以後每年總督捐銀二千兩,巡撫以下遞減,全省官員共捐七千七百兩。朝旨申斥:「張之洞久任封疆,創辦各捐,開支國家經費,奚止鉅萬,即以湖北一省而論,豈竟弊絕風清,毫無陋規中飽?乃以區區之數,託名捐助,實屬不知大體!著傳旨嚴行申飭,所捐之項,著不準收。」
這還不算,最後又有一段:「嗣後如實在事關緊要,準其簡明電奏,若尋常應行奏諮事件,均不得擅髮長電,以節糜費。」
看到這裡,立山伸一伸舌頭,「好傢伙,這個釘子碰得不小。」他說,「照這麼看,那件假皇上的案子,大概快要結了。」
「不結也不行,莫非真的在武昌立一個朝廷?」李蓮英說,「我看,姓張的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是!老佛爺還是有老佛爺的手段。」
「就是這話羅!」李蓮英執著立山的手說,「咱們自己兄弟,我有一句話,凡事只要對得起老佛爺!別的不妨看開一點兒,無須認真。」
立山細味弦外之音,是勸他對端王兄弟容忍。這當然是好話,雖然心裡不甚甘服,但李蓮英的意思是可感的。因此,沉默了一會,用很誠懇的語意答說:「衝你這句話,我就委屈我自己好了。」
這樣談到天黑,聽差來請示,飯開在何處?李蓮英先不答他的話,問一句:「今兒有什麼看得上眼的東西請立四爺?」
「蒸了一條鹿尾。」
鹿尾是「八珍」之一,貴重在猩唇、駝峰、熊掌之上,但李蓮英卻大搖其頭,「胡鬧!」他說,「這種有名無實的東西,只能唬老趕,端出來不是叫立四爺笑咱們寒磣?」
聽差毫無表情地說:「還有個火鍋。」
「有些什麼東西?」
「關外捎來的野味。」聽差答說,「樣數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