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慈禧全傳 高陽 第1頁,共2頁

當初不曾做錯,如今自無麻煩。」

「我是看了邸鈔才知道的。‘倒賣’的交涉很棘手吧?」

恭王是作為閒談,而不經意的一句話,恰恰說中了李鴻章的心病。照去年夏天,李鴻章奉旨詰問而回復的奏摺上說,招商局的輪船棧埠碼頭,其實是託美商旗昌洋行「代為經管,換用美國旗幟」,只是為了遮掩外人的耳目,在萬國公法上有個交代,不能不訂立合同,由旗昌出具並無銀行擔保的「期票」與「收票」,作為「認售」的代價。奏摺中說得明明白白:「該行以銀票如數抵給,他日事定,將銀票給還,收回船棧,權操自我。」所以招商局應該隨時可以收回,而按諸實際,大大不然。

依李鴻章這年六月初八的奏報,他是在中法和議已成,奉到飭令迅速收回招商局輪船的電旨,方指派馬建忠與盛宣懷,與旗昌行東西沃德在天津「會同籌議」,結果是「磋磨月餘」,才能成議。西沃德「願按原價倒賣與招商局」,已不提「代為經管」的話,但能「按原價」收回,已是上上大吉,但衡諸實際,又是大大不然。

奏摺中有句話:「至旗昌代招商局墊付款項帳目,亦即分別核算清結。」這是個障眼法。欺侮慈禧太后、醇王與京中大老,不懂生意買賣,更不懂洋商經營的方法。旗昌接收了招商局的產業,照常營運,大發利市,一切開支,自然在營運收入中支出。何有一墊付「的名目?果真是」代為經管「,則旗昌除了開支及酬勞以外,應該將所有盈餘,全數交還給招商局才對。現在白白地讓旗昌做了一年生意以外,還得有以」墊付款項帳目「的名義,付給一筆賠償,並且還要大讚西沃德」素講信義,此次保護招商局,力踐前言,殊於大局有益「,因而」與之議明,由招商局延充‘總查董事’,每年送給薪水銀五千兩「。

這前言不符後語的情形,不能深談,否則一定破綻畢露,所以李鴻章很巧妙地將話扯了開去:「交涉雖然棘手,多虧馬眉叔能幹。回想去年秋冬之交,多說馬眉叔該死,罵他是漢奸。甚至還有謠言:說慈聖已降旨,立誅其人,菜市口的攤販,都收了攤子,預備刑部行刑。如今又不知何詞以解?」

這番略帶些憤激的感慨,恭王聽了卻無動於衷。不要說馬建忠,連他這樣一位近支的親貴,當年亦曾被詆為漢奸,這從那裡去講理去?

於是由馬建忠談到洋務人才,恭王和李鴻章都盛讚新任出使美國的欽差張蔭桓。正談得起勁,那個長辮子丫頭又回了進來,去到恭王身旁,悄悄問道:「請王爺的示,飯開在那兒吃?」

李鴻章正苦於無法脫身,聽得這話便「啊」地一聲,彷彿談得出神,倏然驚覺似的:「陪王爺聊得忘了時候了!」他舉頭看了看鐘說,「快到午正,可真得告辭了。」

恭王很體諒他:「你剛到京,不知多少人在等著看你!我就不留你了。那一天有空?你說個日子,我約幾個人,咱們好好再聊!」

於是約定了日子,李鴻章告辭出府。回到賢良寺,果不其然,已有許多人在等著,一見轎子到來,肅立站班。李鴻章借一副墨鏡遮掩,視如不見,轎子直接抬到二廳,下了轎還未站定,戈什哈已經挾了一大疊手本,預備來回話了。

「進來!」李鴻章吩咐,「念來聽。」

他一面更衣,一面聽戈什哈念名帖及手本上的名字。在等候接見的客人中,他只留下一個張蔭桓,其餘統統「道乏」擋駕。

張蔭桓跟他是小別重逢。由直隸大廣順道奉命為出使美國欽差大臣,是六月間事,八月初交卸入京,算來不過睽違了二十天,所以一見面並無太多的寒暄,第一件事是換了便衣陪李鴻章吃午飯。

「那一天召見的?」李鴻章在飯桌上問。

「十天以前。」

「太后怎麼說?」

「太后說:」你向來辦事認真。能辦事的人,往往招忌。‘我碰頭回奏:「臣不敢怨人,總是臣做人上頭有不到的地方,才會惹人議論。’」

「嗯!嗯!」李鴻章說,「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你的鋒芒能夠收斂一點最好。你雖吃虧在不是科甲出身,可也沒有誰敢看你不起。不說別的,你的詩稿拿出來,就比那些靠寫大卷子點了翰林的人,不知高明幾許?既然如此,你心裡先不要存一個看不起科甲的成見。左季高一生行事乖戾,就因為常有一個‘我不是兩榜出身’的念頭,橫亙在胸的緣故。你的才氣決不遜於人,就怕你恃才傲物。」

「是!」張蔭桓答道:「中堂說這話,我服。」

「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還早得很。因為兼駐西班牙、秘魯的緣故,要等三國同意的照會,而且照規矩,一定要舊使臣離任,新使臣才能到任。這樣一週折,年內怕不能成行了。」

「那你這幾個月閒看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