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慈禧全傳 高陽 第1頁,共2頁

信中一開頭就說河洛一帶是「必戰之地」,一面要防備陝西的回亂蔓延,一面要剿治捻匪,非有重兵不可,因而向曾國藩提出第一個要求,「擬懇將劉省三、楊鼎勳兩軍給還。」劉省三——劉銘傳是淮軍第一員大將,楊鼎勳是四川人,原為他的同鄉鮑超部下,以多戰功為同事所妒,在鮑超面前進讒,被迫改投淮軍。因為是客將,怕淮軍輕視他,所以作戰特別勇敢。李鴻章克復江蘇,最得力的就是自洪楊軍投誠,原隸湘軍,由曾國藩遣去支援李鴻章的程學啟和這個楊鼎勳,他的裝備全是洋槍,在目前曾國藩所轄的剿捻各軍中,強勁第一。

然後是談餉,「朝命吾師弟各當一路,兵與餉似於合辦之中,略分界畫,目前不致推諉,日後亦易報銷。」李鴻章提出的辦法是,安徽和江寧藩司所轄的江寧、淮安、徐州等地的收入歸曾國藩,而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太倉等地和上海的關稅收入歸他。

大營的幕友,把這封長達二十頁的密信,傳觀到此處,無不悚然動容!李鴻章的聰明識時務,會做官、善經營,是大家都知道的,不過他的勳業富貴,由曾國藩一手所提拔調護,因而認為他逢人必提「老師」的尊師一念,出於至誠,亦決無可疑。誰知如今才發見他對「老師」的面目是如此獰厲!既要精兵良將,又要膏腴餉源,倘使照他所說,「老師」在周家口就只好象「空城計」中的武侯,撫琴退敵了!

心裡雖個個憤慨,只以曾國藩最重大體,而且在大庭廣眾之間,一向只譽人之長,不論人之短,所以都不敢有什麼話說,只盡力把自己的心情平抑下來,凝神往下看他這封措詞「當仁不讓」的信,還有些什麼花樣?

下面談到上諭的正題,也就是李鴻章率師「馳赴河洛」以後的兩江的局面。慈禧太后一心為了報恩,要破格提拔吳棠,以及恭王與軍機大臣不以為然,而不便公然反對,特意用「朝中大政,密諮重臣」的傳統手法,借曾國藩來作個推託,所謂彼此函商,就是要曾國藩提出異議,這也是大營幕友無不瞭解的。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恭王是不得已把難題推到曾國藩頭上,而李鴻章竟亦忍心在千斤重擔以外,另又出些難題,讓「老師」去做。

他的主旨在反對吳棠接他的手,署理江督。同時又表示丁日昌熟於洋務,才堪大用,而擢任蘇撫,資望卻還不夠,李宗羲的才具也不過任江寧藩司為宜。還有護理江蘇巡撫劉郇膏,必因丁日昌的摧升而引病告退,也是安排未妥,令人難以心服的事。

這些說法無非旁敲側擊,說朝廷的擬議,窒礙甚多,接著又出以後方變動,影響前方軍餉的危言,以為「藩運易人,大營後路,恐不順手」,而吳棠「滿腹牢騷」,一旦署理江督,「用人行政,或多變局」,請曾國藩「熟籌密陳」,擋吳棠的駕。

但是,他既率師西征,也總要有人來接他,吳棠既不可,則又該誰來呢?李鴻章在這裡,便用「或謂」的語氣,為他「老師」出了新的難題:「或謂宜調筱兄」為江蘇巡撫兼五口通商大臣:「或筱兄署江督」,而仍以丁日昌兼江蘇巡撫——

信看到這思,李鴻裔到底忍不住了!

「李宮保真是內舉不避親!」他冷笑道,「虧他怎麼想出來的?難道江蘇的督撫,註定了非他合肥李家的人來幹不可?」

這是說李瀚章——李鴻章的長兄,字筱荃,拔貢出身,分發湖南當知縣,以替湘軍辦糧臺起家。這三、四年由於李鴻章的「聖眷」,朝廷推恩,連番超擢,同治元年還是一個道員,如今已升到湖南巡撫,如果再調署江督,他的官運就好得不能叫人相信了。

其時信已看到結尾,錢應溥大有意會,不斷點頭:「噢,噢!原來真意在此!」

還沒有傳觀到下文的人,心急便問:「真意是什麼?」

看到曾國藩面色凝重,對輕率的議論有不以為然的意思,李鴻裔不敢造次,話到口邊,復又咽住,支吾著敷衍了過去。好在李鴻章的真意何在,雖有知有不知,曾國藩的用意卻是大家都明瞭的,他要推薦李鴻章以兩江總督兼欽差大臣,但以過去一直向朝廷這樣表示:「廟堂之黜陟賞罰,非閫外諸臣所宜干預,」不能出爾反爾,同時也礙著「牢騷滿腹」,虎視眈耽,雖已奉調閩督,卻還不能赴任的吳棠,更不便指名密保,因而以不肯回任作側面的擠逼,希望擠出慈禧太后一句話來:「既然曾國藩說什麼也不肯幹,那就叫李鴻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