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就是在盛京的醇王。
不過,軍機三樞臣的苦悶雖一,原因多少不同。文祥瞭解洋務,深知外國使節對於樞廷動態,都有報告回國。大清朝的那面黃龍旗已經有了裂痕了,全靠政局穩定,有位高望重的恭王在上籠罩一切,合力彌補,才可以不使那條裂痕擴大。如果朝局動盪,足以啟外人的異心。所以文祥不免有隱憂。
李棠階的目光是在各省。蔡壽祺的背後有些什麼人,那兩個奏摺是怎麼來的?他完全清楚。從咸豐初年的軍機大臣文慶開始,以至於肅順專權,恭王當國,有個一以貫之的方針:泯沒滿漢的界限,而且要重用漢人。不是如此不能有曾國藩,更不能有左宗棠。如今大功初見,私嫌又生,連慈禧太后都說過「恭王植黨」的話,意思是指他外結曾國藩以自重,如今蔡壽祺的摺子中,為旗將不平,攻擊湘軍,挑撥滿漢之間的感情,如果由恭王波及到最善於持盈保泰的曾國藩,那對大局的影響可就太嚴重了。
至於曹毓瑛,一片心思都在恭王身上,恭王一垮,他也要跟著垮,切身利害所關,格外著急。不過,這些縱橫捭闔的手法,是他懂得最多。倭仁和吳廷棟的性格,也是他最瞭解,講道學的人一鑽入牛角尖,簡直無藥可醫,所以去疏通這兩個人,不必跟恭王過不去,不但沒有用處,說不定還會討一場沒趣。他盤算了好幾遍,認為最好的辦法,還是聯絡那些科甲出身的翰、詹、科、道,另外再覓一位夠地位的王公出面,到十四內閣開會那天,以多勝少,把倭仁和吳廷棟「淹」了,是為上策。
想定了主意,他跟文祥商議,也認為不錯。於是著手進行。這時候那班軍機章京可就發生了大作用,他們與翁同和、李文田那些名翰林,都是三四十歲的人,敘起來不是同年,就是世交,平常看花飲酒,總在一起,此時杯酒言歡,一兩句話就拉攏在一起了。
十六
到了三月十三,恭王周圍的人,一直在盼望的一個人到了:醇王。他從東陵工程處,星夜急馳,十三一早到京城,進宣武門回太平湖私邸,來不及換衣服就吩咐:「去請軍機上許老爺!」
那是指軍機章京許庚身,下人告訴他:「入闈了!」
「那就請曹大人。」
等曹毓瑛一到,醇王大罵蔡壽祺,說他有意搗亂,然後又說:「我馬上要上摺子。」
「是。」曹毓瑛不動聲色地問:「請七爺的示,摺子上怎麼說?」
「這還要怎麼說?不是恭王不會有今天。就憑這一點,兩宮太后也得恩施格外。」
「話總還要委婉一點。」
「那是你的事。你去想。」醇王一陣衝動過後,語氣平靜了,「總也得說一兩句恭王有錯的話。他一點不錯,不就變了兩宮太后大錯而特錯了嗎?」
「七爺見得是。正是這話。」
「我想這麼說:恭王言語失檢是有的。兩宮太后不妨面加申飭,令其改過自新。」
這樣說法比惇王飭下廷議又進了一步,而且公私兼顧,立言亦很得體。曹毓瑛心想,多說醇王庸懦,有此為避嫌疑,仗義執言的舉動,而且知道如何建言才動聽有效,看來這兩年的歷練,竟大有長進了。
於是,他就在醇王府擬了個奏稿,然後問道:「七爺得先跟六爺碰個面兒吧?」他的意思是,奏稿最好先讓恭王過一過目。
「當然。咱們一塊兒走。」
曹毓瑛估量著他們弟兄相見,必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計議,自己夾在裡面,諸多不便,所以託詞軍機上還有事,先行告辭。但也作了交代,一會兒派人到恭王府去取這個奏稿,連同他回京宮門請安的摺子,一起包辦,不勞費心。
「好,好,那就拜託了。」醇王拱拱手說,「回頭再談吧!」
等曹毓瑛辭去,醇王回上房換衣服,夫婦交談,不提旅途種種,談的是恭王受譴的經過。醇王福晉一點不象她姐姐,對這樣震動朝野的一件大事,模模糊糊地連個概略都說不上來,只說這幾天進過一次宮,慈禧太后說了許多不滿恭王的話,主要的原因是恭王沒有規矩,有一次在御案前面奏事,談得太久,鬧了個失儀的笑話。
「我也不知六爺奏事的時候是什麼樣兒?」醇王福晉說,「聽說每回都叫‘給六爺茶’,那天不知道怎麼,忘了招呼了。六爺說了半天的話,口渴了,端起茶碗就要喝,‘東邊’咳嗽了一聲,六爺才看清楚,手裡端的是黃地金龍,御用的蓋碗,趕緊又放下。他也不覺得窘。六爺就是這個樣,凡事大而化之,什麼也不在乎,到底把上頭給惹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