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這天穿的是便衣,但神色比穿了官服還要威嚴,安德海一看,心裡不免嘀咕,走到門口,在簾子外面報名說道:
「安德海給王爺請安!」
「進來。」
掀簾進去,向坐在炕床上的恭王磕了頭,剛抬起頭來,看見恭王把足狠狠一頓,不由得又把頭低了下去。
「我問你,你乾的好事!」
一開口更不妙,安德海心裡著慌,不知恭王指的是那一件——他乾的「好事」太多了!
「你簡直無法無天!你還想留著腦袋吃飯不要?你膽子好大,啊!」
到底是說的什麼呢?安德海硬著頭皮問道:「奴才犯了什麼錯?請王爺示下。」
「哼!」恭王冷笑道,「你還裝糊塗!我問你,有懿旨傳給漕運總督吳大人,我怎麼不知道?」
壞了!安德海嚇得手足冰冷,急忙取下帽子,在地上碰響頭。
「你當你自己是什麼東西?你以為倚仗太后,就可以胡作非為嗎?」
恭王越罵越氣,整整痛斥了半個時辰,最後嚴厲告誡:如果以後再發現安德海有不法情事,一定嚴辦!
安德海一句話不敢響,等恭王說了聲:「滾吧!」才磕頭退出。到得門外,只見影綽綽地,好些人探頭探腦在看熱鬧,自覺臉上無光,把個頭低到胸前,側著身子,一溜煙似地回到宮裡。
宮裡也已經得到訊息了。他的同事奉承他的雖多,跟他不和的也不少,便故意拉住他說:「怎麼樣?六爺跟你說了些什麼?」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安德海強自敷衍著,奪身便走,他身後響起一片笑聲。
也正巧,笑聲未停,剛剛小皇帝從弘德殿書房裡回春耦齋,與兩宮太后同進早膳。他這年十歲,頗懂得皇帝的威儀了,一見這樣子,便瞪著眼罵道:「沒有規矩!」
「是!沒有規矩。」張文亮順著他的意思哄他:「回頭叫敬事房責罰他們。」一面向跪著的太監大聲地:「還不快滾!」
但是,小皇帝卻又好奇心起,「慢著!」他叫得出其中一個的名字:「彭二順,你們笑什麼?」
彭二順知道小皇帝最恨安德海,據實陳奏不妨:「跟萬歲爺回話,」他說,「小安子讓六爺臭罵了一頓。」
「噢!」小皇帝也笑了,「罵得好!為什麼呀?」
「為……」剛說了一個字,彭二順猛然打個寒噤,這個原因要說了出來,事情就鬧大了,追究起來是誰說的?彭二順!這一牽涉在內,不死也得充軍,所以趕緊磕頭答道:「奴才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到了春耦齋與慈安皇太后一桌用膳,她照例要問問書房的功課,小皇帝有時回聲,有時不作聲,倘是不作聲,便不必再問,定是背書背不出來。
這一天答得很好,慈安太后也高興,母子倆說的話特別多,談到後來,小皇帝忽然回頭看著,大聲問道:「小安子呢?」
「對了!」慈安太后看了看也問:「小安子怎麼不來侍候傳膳吶?」
隔著一張膳桌的慈禧太后答道:「跟我請了假,說是病了!」
「不是病。」小皇帝很有把握地說,「小安子一定躲在他自己屋子裡哭。」
「你怎麼知道?」
當慈安太后問這句話時,慈禧太后正用金鑲牙筷夾了一塊春筍在手裡,先顧不得吃,轉臉看著小皇帝,等候他的答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