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勝保——如今什麼年頭兒?他還在學年羹堯,把朝廷當作什麼看了,這不是怪事嗎?這也不去提它,我就有一句話,忍不住要說,什麼叫紀綱?殺何桂清就有紀綱,辦勝保就不提紀綱了?這就是不公,不能叫人心服,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六爺,」她揚一揚頭,高瞻遠矚地看著所有的軍機大臣:「你們大家,看我的話,說得可還公平?」
「是!」恭王不由得把頭一低:「臣等敬聆懿旨。」
「我不過說說。」慈禧太后越發謙抑,「你們商量著辦吧!」
這個釘子碰得夠厲害的,大家都不免生出戒心,只有恭王不同,雖然覺察到慈禧太后話中的鋒鋩,卻不拿它當回事,依然照自己的想法,認為不宜操之過急,且讓勝保在刑部火房中住些日子再說。
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雖在待罪監禁之中,居然不失尊嚴,勝保在刑部火房裡,讀書以消長日。讀的不是怡情養性的詩詞,更不是破愁遣悶的筆記,而是兵書史籍,不但細讀,還點朱加墨,好好用了一番功。
象他這樣的情形,是所謂「浮系」,僅僅行動失去自由,親友的訪晤,並不禁止。起初因為諭旨嚴厲,看上去就彷彿前年拿問「三兇」那樣,一經被捕,便要處決,大家都還不敢造次去探望,怕惹禍上身。慢慢地,看見情況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嚴重;加以恭王的態度,已為外間明瞭,推斷勝保的將來,不會有什麼嚴譴。於是,親友故舊,顧忌漸消,勝保那裡便不冷落了。
那些訪客中,有的不過慰問一番,有的卻是來報告訊息,商量正事的。由於軍機處有訊息傳出來,說勝保營中有好些「革員」,假借權勢,為非作歹,為恭王及軍機大臣們所痛恨,所以如吳臺朗等人,都不敢露面。但蔡壽祺與勝保脫離關係已久,形跡比較不為人所注意,因而居間聯絡的責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肩上了。
曾國藩代陳李世忠自請褫職,為勝保贖罪的奏摺到京,是個秘密訊息,但也為蔡壽祺打聽到了,特為去看勝保,報告這個「喜訊」。
「倒是草莽出身的,還知道世間有‘義’之一字。」勝保不勝感慨地說,話中是指慈禧太后和恭王負義。
「恭王倒還好。」蔡壽祺放低了聲音說,「他一直壓著不肯辦。不過究竟其意何居,卻費猜疑。也許是因為‘西邊’正在氣頭上,等她消了氣,事情就比較易於措手了。」
「你是說要等?」勝保微皺著眉說,「要等到那一天?」
「看曾滌生的那個摺子,批下來是怎麼說?便可窺知端倪。」
勝保想了想說:「也還得有人說話才好。」
「有個人應該可以上折言事。」
蔡壽祺指的是吳臺朗的胞弟,掌山東道御史的吳臺壽。勝保也認為這是個理想人選,請蔡壽祺轉告吳臺朗,儘快進行。
「照我看,」蔡壽祺又說,「只要兩個人少說句把話,事情很快就會有轉機。」
「那兩個?」
「克帥倒想一想。」蔡壽祺說,「都是河南人。」
「那……,」勝保答道:「無非商城跟河內。」
「正是。」蔡壽祺點點頭——「商城」是指大學士周祖培;「河內」是指軍機大臣李棠階。
「哼!」勝保的壞脾氣又發作了,「等著看吧!我偏不買這兩個人的帳。」
「克帥!」蔡壽祺勸他,「俗語道得好:」在人簷下過,怎敢不低頭?‘絳侯曾將百萬兵,一旦失志,不能不畏獄吏,何況這兩個人位高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