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驚疑不定地好半天,終於想明白,定是德興阿乾的好事!只怪護送的官兵不管用,從而轉念也難怪,二十多人到了德興阿大軍所駐的防地,還能反抗嗎?
這時的勝保,還未出關,正走到臨潼地方,住在東門外的關帝廟裡,欽命要犯只是防守嚴密,除去行動不能自由,此外生活起居不受干涉,加以勝保出手素來闊綽,押解的官兵得了他的豐厚犒賞,格外優容,居然可以會客了。
所會的客,自然是他的那一班文案。當他初被拿問時,群情驚惶,以為會象上年拿問肅順那樣,凡是勝保的黨羽,皆在逮捕之列,所以都存著避一避風頭,躲開了看一看再說的打算。及至多隆阿派人安撫各營,申明只抓勝保一個,大家比較心定了。有些則平日倚仗勝保的勢力,為非作歹,自知遲早難逃逮問的命運,依舊不敢出面,比較謹飭安分的,看朝廷既無進一步的行動,而多隆阿待勝保也還客氣,見得事態並不嚴重。
株連之憂一消,僥倖之心又生,朝好的方面去想,勝保在去年的擁兵京畿,聲言「清君側」而為恭王的後盾,是能夠打倒肅順的關鍵所在。有此大功,就該象賜「丹書鐵券」那樣,赦他不死,而況他到底不曾喪師失地,與兩江總督何桂清的情況不同。朝廷拿問議罪,多半隻是臨之以威,略施膺懲,至多革職,也還有戴罪圖功的可能。此時正不妨好好替他出把力,至少也要見一面,說幾句安慰的話,好為他將來複起時,留下歡然道故的餘地。
於是從勝保一離西安,沿路便有人來相會,患難之際,易見交情,勝保十分心感。同時這對他確也是一種極大的安慰和鼓勵,沮喪憂疑的心情,減消了一大半,他很沉著地與來客密議免禍的方法。連著談了幾晚,談出一個結論:到京越晚越好!一則可以把事情冷下來,再則好爭取時間,多方活動,預作佈置。
勝保是個說做就做的人,從商定了這個辦法,便儘量在路上拖延。最簡單的辦法是裝病,但他的身體其壯如牛,裝病也只能裝些感冒、腹痛之類的小病,同時也不能總是裝病,這天清早從臨潼的關帝廟起身,正無可奈何地要上轎時,他那隨護眷口的老僕,一騎快馬,氣急敗壞地趕到了。
他是奔波了一日一夜,趕回來報告訊息的。果然是德興阿乾的好事,八駝行李,四個美妾,都落在別人手中了。被搶的地方名叫東鹽郭村,在蒲州城外,德興阿的部下也還搶了別家,逼得那家的年輕婦女投了井。
勝保自出生以來,何嘗受過這樣的欺侮?但此時如虎落平陽,發不出威,首先想到的是,告訴押解的軍官:「出了這麼檔子無法無天的事,我不能走了。我得回西安看你們大帥,聽他怎麼說?」
押解官如何容得他回西安?只答應在臨潼暫時留下。勝保那時,就好比吳三桂聽說陳圓圓為李自成部下所劫那樣,想象著豔絕人寰的呂氏姨太太,偎倚在德興阿懷裡的情形,五中如焚,是說不出的那種又酸又痛,簡直都不想活了的心情。
「大帥!」有個文案勸他,「此刻急也無用,氣更不必,得要趕緊想辦法,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怎麼叫「遲則生變」?勝保楞了一下,才想到是指呂氏姨太太而言。事隔兩天,必已遭德興阿沾汙,已經「遲」了,已經「變」了!他嘆口氣說:「我方寸已亂,有什麼好辦法,你說吧!」
「自然是向禮帥申訴。」
「對啊!」勝保的精神陡然一振,他拿德興阿無可奈何,但可以賴上了多隆阿,「他得給我句話,不然我專折參他,縱容部屬,公然搶劫,到底是官兵還是土匪?」
「正是這話。」
「來,來!那就拜煩大筆。」
勝保口授大意,託那文案執筆,寫了封極其切實的信給多隆阿。等信寫完,他也盤算好了辦法,取了一百兩銀子,連信放在一起,叫人把負責押解的武官請了來。
「勞你的駕,給跑一趟西安。」他把信和銀子往前一推,「把我的這封信,面呈你們大帥,信裡說的什麼,你總也該知道。」
看在一百兩銀子份上,而且也算是公事,那武官很爽快地答應,立刻動身去投信。
「再有句話,得請你要個切切實實的回信。」
「勝大人的吩咐,我不敢不遵。信,我一定面呈多大人,不過,這個回信,可不一定討得著。如果多大人說一聲:」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請想想,我還能說什麼?「
「那我可不是嚇唬你。」勝保斬釘截鐵地說,「沒有切實回信,我在這兒不走。鬧出事兒來,別說是你,只怕你們大帥的頂戴也保不住。我這話什麼意思,你自己琢磨去吧!」
說完,勝保只管自己退入別室,把那武官僵在那裡,不知何以為計?於是那文案便走到他身邊,用驚惶的眼色作神秘的低語。
「勝大人的意思,你還不明白?落到今天這一步,他還在乎什麼?冷不防一索子上了吊,你想想,那是多大的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