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書房的規矩,幾百年來都是如此。」
一提傳統的規矩,她不便公然反對,同時心裡雖不以為然,卻以拙於詞令,不知如何表達,所以不再作聲。「這還是一半功課」。「惠親王面色凝重,略略提高了聲音說,」臣奉旨常川照料弘德殿,責任甚重,如履薄冰,求兩位太后,對皇帝嚴加督責,庶幾聖德日進,典學有成,不負列祖列宗和先帝在天的期望。「
「五叔說得是!」慈禧太后答道,「‘玉不琢,不成器’,將來也要五叔多多費心。」
「臣一定盡心盡力。」惠親王略停一停,接著又說:「臣聽說皇帝左右的小太監,舉止不甚莊重,請加裁抑!」
兩宮太后相互望了一眼,都有詫異之色,然後慈禧太后點點頭:「我知道了。我會辦!」
於是當天就把張文亮找了來,細問究竟。十幾歲的小太監陪著皇帝玩兒,又是在大正月裡,自然不免放縱。張文亮老實承認了,慈禧太后倒寬恕了他,只吩咐:「皇帝該收收心上學了,不準那些小太監哄著皇帝淘氣!」
有此懿旨,大家格外當心。那些小太監更嚇得一步不敢亂走,這一來,宮中越顯得寂寞,反不如民間過年,老少團聚,親友往還,是一片熱鬧歡樂的景象。
「紅牆綠瓦黑陰溝」的宮裡,體制尊嚴,行動謹慎,往往咫尺之遙,不相往還。各宮妃嬪,讓有常相聚晤的機會,而以太后之尊,高高在上,自然而然成了離群索居,所以每到宮門下鑰,慈禧太后便愁著不知如何度過漫漫長夜?
自從恭王的大格格進宮以後,她總算有了個承歡膝下的女兒。但天黑以後不久,「精奇媽媽」就得把她帶走,這時的慈禧太后,便只有在燈下借三十二張牙牌打發時間,過不盡的「五關」,問不完的「神數」!
第十部分慈禧全傳(十)(20)
夜深人靜,在清脆的牙牌與紅木桌面的碰擊聲中,思緒不由得就賓士了,她又體味到了這牌聲中的寂寞淒涼。十幾年前長江夜泊,煙水茫茫,看不出這一家的前途是個什麼樣子?孤燈午夜,一遍遍問「牙牌神數」,「上上」課中,何嘗指點得出今日貴為以天下養的太后?意識到此,便對那三十二張細工精鏤,用紅綠玉石鑲嵌的名貴玉牌,興致索然了。
但是,是太后又如何?她推開了牙牌在想,天下可有不是寡婦的太后?想來想去,只有一種情形之下才有,天下不是承自父皇,而是自己打出來的,那時母親被尊為太后。父親……,還是不對!兒子打下了天下,如果父親健在,自然先讓父親做皇帝,就象唐太宗那樣。天下沒有不是寡婦的太后,但為什麼大家總是羨慕太后的尊貴,沒有一個人想到寡婦的苦楚,尤其是一位三十歲的太后?
年輕喪夫,撫孤守節的寡婦,到了六七十歲,還有地方官為她旌表,奉旨建造貞節牌坊,總算那份一夜一夜熬過來的苦楚還有人知道。但是年輕的太后,那怕再守六七十年,孫子都做了皇帝,自己成了太皇太后,也不會有人說一句:這幾十年的守節,不容易啊!
什麼太后!她對這個天下第一的尊銜,十分厭惡。於是她羨慕她的妹妹,更羨慕恭王福晉,嫁了那樣一個英氣逼人,富貴雙全的夫婿,才真是前世修來的福。
這樣想著,心裡熱辣辣,亂糟糟地十分難受,她急於要找件事來排遣。把頭一扭過來,立刻就找到了,那黃匣子裡的奏章,是足可以使她忘掉一切的。
除了隨時進呈的緊急軍報以外,過年的黃匣子裡,不會有什麼比較重要的章奏,大都是各省督撫、欽差所上的賀年的摺子。反正無事,她把坐更的小安子傳了進來,掌燈調朱,親自動筆,批一個「安」字,只有曾國藩的摺子例外,「安」字以外,另外加了兩個字:「卿安」。這是多少年來傳下來的慣例,對倚為柱石的大臣,皇帝在請安折上該加批這兩個字。
慈禧太后早就把這個籠絡臣下的方法學會了。
還有個請安摺子,附了一個「夾片」,這卻頗費她的考慮。
摺子是三等承恩公照祥所上,他是慈禧太后的胞弟。早死的惠徵原以妃父的資格,被追封為「承恩侯」,自從懿貴妃成了慈禧太后,惠徵照例晉封為「三等承恩公」,他的長子照祥,原來襲侯,這一下便也升了爵等。同時也得了個閒差使,被授為「散秩大臣」。他在夾片中陳奏,希望慈禧太后能臨幸母家,同時表明,這是他的母親,也是慈禧太后的母親的意思。
自從回京以後,慈禧太后見過她母親一次,是接到宮裡來見面的。慈禧太后不願回孃家,至少在眼前是如此,因為她的孃家不是什麼壯麗的王公第宅。
慈禧太后的孃家住在朝陽門內方家園,那還是她曾祖父手裡置的產業,格局本來就不大,加以幾十年下來,已相當破敗。自從她生子被冊立為妃,妹妹又被指婚為醇王福晉,姊妹倆飛上枝頭作鳳凰,光大門楣,也不過表面上稍稍改觀,裡面大致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