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慈禧全傳 高陽 第1頁,共2頁

聽口風如此,西太后見機,不再作聲,心裡卻不免憂慮。

召恭王到熱河來的密計,雖為東太后所同意,但看她始終還有迴護肅順的意思,顯得有些優柔寡斷,倘或到了緊要關頭,必須下重手的那一刻,她忽然起了不忍之心,那就大糟特糟了!在西太后看,肅順是一條毒蛇,非打在他致命的「七寸」上不可,稍一猶豫,容他回身反噬,必將大受其害。

不過她也知道,東太后迴護肅順,實在也有迴護她的意思在內,怕真個鬧決裂了,她會鬥不過肅順。這是好意,卻難接受。肅順是一定鬥得過的,只要上下同心,把力量加在一起,一拳收功,這番道理,得要找個機會,好好跟東太后談一談。所謂機會,是要等肅順做錯了什麼事,或者說錯了話,東太后對他不滿的時候,那樣借勢著力,進言才能動聽。

第五部分慈禧全傳(五)(6)

然而西太后對於經緯萬端的朝政,到底還不熟悉,因此,肅順雖做錯了事,她也忽略過去了。

錯處出在簡放人員上面。原來商定的辦法,各省督撫要缺,由智囊政務的顧命八大臣共同擬呈姓名,面請懿旨裁決,兩宮商量以後,盡用「御賞」印代替硃筆圈定。其餘的缺分,由各衙開列候選人員名單,用掣籤的方法來決定。

第一次簡放的人員,是京官中的卿貳和各省學政。預先由軍機處糊成七八十支名籤,放入籤筒,捧上御案,兩宮太后旁坐,小皇帝掣籤。這是他第一次「執行」國家政務,自然,在他只覺得好玩,嘻笑著亂抽一氣,抽一支往下一丟。各省學政,另由顧命大臣抽掣省分,是令人豔羨的「廣東學政」、「四川學政」等等肥缺,還是被派到偏僻荒瘠的省分,都在小皇帝的兒戲中定局。

既是碰運氣的掣籤,那應該是什麼人,什麼缺都沒有例外的。可是,肅順偏偏自作主張,造成例外,他把戶部左侍郎和太僕寺正卿兩個缺留了下來,不曾掣籤。戶部左侍郎放了匡源,太僕寺正卿放了焦祐瀛。西太后竟被矇蔽了過去,局外人亦只當是掣籤掣中,只有軍機處的章京,明白內幕,這是營私舞弊,背後談起來,自不免有輕視之意。

在曹毓瑛看,不止於輕視,他認為這是肅順的一種手段,不惜以卑鄙的手段來籠絡匡源和焦祐瀛,應為正人君子所痛心疾首。因此,散播這個訊息,可以作為攻擊肅順的口實。

於是,他作了密札,習慣地用軍機處的「印封」,隨著其他重要公文,飛遞京城,送交朱學勤親啟。

密札的內容,雖不為人所知,但以「印封」傳遞私信,卻是眾目皆見的事。有個看著肅順獨掌大權,勢焰薰天,一心想投靠進身的黑章京鄭錫瀛,認為找到了一個巴結差使的好機會,自己定下一個規矩,逐日稽查印封,每一班用了多少,立簿登記,口口聲聲:「查出私用印封,是革職的罪名。」

話雖如此,而自有軍機處以來,從無那一個人因為私用印封而獲罪的。為了掌握時效,取用方便起見,歷來的規矩,都是預先拿空白封套,蓋好了軍機處銀印,幾百個放在方略館,除了公務以外,私人有緊急或者秘密事故,需要及時通訊,也都取用印封,標明裡數,交兵部提報處飛遞。這雖有假公濟私之嫌,但相沿成習,變做軍機章京的一種特權。現在讓鄭錫瀛擺出公事公辦的面孔,跟曹毓瑛一作梗,害得別人也大感不便,因此人人側目冷笑,暗中卑視。

不過鄭錫瀛雖是個兩眼漆黑,什麼也不懂的黑章京,而立簿登記印封這一著,對曹毓瑛確是個有效的打擊,不僅秘密通訊,大受影響,而且因為他的舉動,也提醒了杜翰、匡源、焦祐瀛這些人,知道他一向擁護恭王,不免有所戒備。本來不管何等樣的機密大事,凡是軍機章京領班,沒有不知道的,如今卻很少使曹毓瑛與聞,發各省督撫的「廷寄」,多由焦祐瀛親自動手,寫旨已畢,親填印封寄發,誰也不知道其中內容。這一來,曹毓瑛就很清閒了。他自己也是個極善於觀風色的人,見此光景,格外韜光養晦,一下了班,不見客,更不拜客,只與幾個談得投機的朋友,飲酒打牌,消遣苦悶的日子。

自然,有時也不免談到軍機處的同事,提起鄭錫瀛,有人笑道:「此公的近況,倒有一首詩可以形容:」流水如車龍是馬,主人如虎僕如狐;昂然直到軍機處,笑問中堂到也無?「

這是相傳已久的一首打油詩,形容紅章京的氣焰,頗為傳神,但是,「那也只是他自以為紅而已!」在鄭錫瀛一班中的蔣繼洙,不屑地說,「其實,‘宮燈’又何嘗把他擺在眼裡?」

「不談,不談!」曹毓瑛搖著手,大聲阻止,「今宵只可談風月。」

賓客們相與一笑,顧而言他。到得定更以後,客人紛紛告辭,曹毓瑛暗暗把蔣繼洙和許庚身拉了一把,兩人會意,託故留了下來。

延入密室,重新置酒宵夜,曹毓瑛低聲問說:「兩位在京中的親友多,可有什麼訊息?」

「有個極離奇的訊息。」許庚身答道,「我接到京中家信,語意隱晦,似乎小安子的遣送回京,是一條‘苦肉計’www奇qisuu書com網,藉此傳達兩宮的密諭。」

「可知道密諭些什麼?」

「那就不知道了。」

「我也有訊息。」蔣繼洙緊接著說,「聽說京中大老正在密商,垂簾之議,是否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