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寫來述旨」,應該就是軍機大臣面承旨意後寫呈的「明發上諭」,但時間迫促,沒有工夫按照規定的行款套語來處理,同時這些頭等緊要的檔案,最宜簡潔,免得以詞害義,生出不同的解釋。因此,杜翰純粹以為皇帝代筆的立場,簡單扼要地寫了兩道「手諭」,捧交最資深的軍機大臣穆蔭,穆蔭轉交御前大臣肅順,肅順拿起來先極快地看了一遍,深為滿意,隨即把他放在皇帝身邊的几案上,並且親自捧了仙鶴形的金燭臺,照映著皇帝看那兩個檔案。
「念給大家聽聽吧!」
「是。」肅順放下燭臺,把那兩道手諭,交了給穆蔭,然後自己也歸班跪聽。
穆蔭捧著上諭,面南而立,朗然念道:「立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特諭。」又念第二道:「皇長子載淳現為皇太子,著派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特諭。」
那「贊襄一切政務」六個字,是杜翰自己加上去的,但既經皇帝認可,不啻出自御口,誰也不敢說話。只是頭腦冷靜些的人,已有戒心,這班親承顧命的「忠臣」,一開始便頗有攬權的跡象了。
第四部分慈禧全傳(四)(7)
辦了這件大事,勉強撐持著的皇帝,一下子洩了勁,頹然垂首,雙眼似閉,於是老五太爺說了句:「皇上歇著吧!」大家紛紛跪安退出。
除了顧命八大臣以外,沒有一個不是感到心情沉重的,顧命大臣沒有恭王,不是一個好兆頭!只怕朝中從此要多事了。當然,也有些人怕肅順的權越來越重,氣焰也會越來越高,此後更難相處,而有些人只怕為了恭王不平,以他的身分、才具,說什麼也不應該被摒於顧命大臣的行列之外。
然而此時很冷靜地下了決心,要與肅順鬥一鬥的,卻只有深宮中伴著一盞孤燈的懿貴妃。
東暖閣中的一切,她隨時都能得到很正確的報告。大阿哥被立為皇太子,自然不是新聞,而顧命大臣沒有恭王的名字,雖在意料之中,卻仍不能不使她震動!事情擺明了以後,前因後果不得不重作一番估量。皇帝的末命如此,表示他至死對恭王不諒解,同胞手足何至於這樣子猜嫌,擰成這麼個死都解不開的結?這自然是肅順的挑撥離間!
一想到此,懿貴妃頓覺不寒而慄。都說肅順跋扈毒辣,今日之下才發現他還有極其陰狠的一面。這使她很快地想到這幾天的情形,肅順處處抬舉皇后,已明顯地表示出來,他將來只尊敬一位太后,假手於那位忠厚老實的太后,去抓住年幼無知的皇帝,口銜天憲,予取予求!「哼!」懿貴妃咬著牙冷笑,「肅六,你別作夢!」
越是心裡惱恨,她越冷靜,心裡的事連小安子面前都不說一句,只看著桌上的逐漸消蝕的短燭,默默在心裡盤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色微明。
宮裡一天的活動,都是在曙色未臨之前開始的,太監和宮女靜悄悄地各自來去,忙著自己分內的工作。懿貴妃雖然一夜未睡,但精神有種異樣的亢奮,不想再睡,開了房門,叫人打水來漱洗晨妝。
「主子起得早!」小安子跪了安起來,接著又垂手請了個安,「主子大喜!」
「什麼喜啊?」
「大阿哥封為皇太子,」小安子掉了句文:「主子便貴為國母了!」
「哼!」懿貴妃報以冷笑。
一聽見她的冷笑,小安子背脊上就會無緣無故地發冷。他不敢多說什麼,只幫著宮女伺候漱洗,等看到鏡中懿貴妃黃黃的臉,失血的嘴唇,以及鋪得好好的床,才驚訝地問:「主子一夜未睡?」
「怎麼啦?」懿貴妃回身看著他問。
小安子跪下來答道:「主子千萬要保重!大阿哥年紀還小,全得仗著主子替他作主,大清朝的天下,都在主子手裡。」
‘咄!「懿貴妃喝道:」你懂得什麼?少胡說八道!「
小安子想不到又碰一個釘子,這個釘子碰得他也實在不明白,自己想想,話並沒有說錯,懿貴妃的脾氣發得沒有道理。心裡這麼想著,臉上不由得便有委屈的神色。
懿貴妃自然明白他心裡的想法,但此時不便作任何解釋,反倒因為小安子的話,引起了警惕,覺得必須有所告誡。
於是她沉下臉來,大聲說道:「小安子!你告訴這裡所有的人,這幾天誰要在人前背後胡言亂語,談大阿哥立為皇太子和我將來怎麼樣,怎麼樣,這些話要是讓我知道了,我沒有別的,馬上傳了敬事房來,先打爛兩條腿再說。我可再告訴你一句話,」她用冷得似冰,利得似刀的聲音又說,「連你在內,一樣辦理。」
小安子嚇得連委屈也感覺不到了,只聽出這一段話,情況嚴重,沒有一分一毫的折扣可打,趕緊連聲答應,站起來先對屋內的四五個宮女說道:「你們可聽見主子的話了!千萬小心,千萬小心!」說完,匆匆走了出去,把懿貴妃的告誡,鄭重其事地轉告了每一個太監和宮女。
因此,各個宮裡,都在竊竊私議著皇帝的病,以及肅中堂如何如何?只有懿貴妃那裡,特別安靜。自然,安靜得十分沉悶。
傳了早膳,皇后派人來通知,即刻齊集中宮,去省視皇帝的病。后妃不與外臣相見,所以皇帝的病,她們只能聽太監的報告,等閒無法探視。這天早晨,是皇后特意叫陳勝文與六額駙安排好的,御前大臣一律迴避,容后妃與皇帝去見可能是最後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