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但是遠不止於此。那是艘復活船,在我們的世界裡,每個人都被允許活一百年。也有些例外,比如我自己這樣的深空探險者。我們已經完全掌握了醫療科技,但總有發生意外的時候。這種時候,我們的人就會在這些飛船裡復活。」
「那麼裡面裝著的就是——」大衛問道,「死去的亞特蘭蒂斯人?」
「是的,當我們的家鄉遭到攻擊的時候他們被屠戮殆盡。船上只有一個例外,偶爾我們的人民會投票選出一個公民,一個做出了偉大功業的人,把他存檔,在我們的文化中這是個榮譽。那艘飛船裡儲存的是阿瑞斯將軍,他是個來自我們的過去的老古董,我們已經早就越過了他所處的那個階段。他被儲存下來,用來提醒後人。他是我們最有名的軍人,在那次攻擊中,他不知怎的把那艘飛船開出了我們的家鄉世界,把飛船開到了這裡。」
「南極洲那艘飛船裡其他的人……他們不能復活,走出管子嗎?」
「他們能。不過,我們已經成了一個非暴力的種族。對我們世界的攻擊,各種暴行、大屠殺……那些管子只能治癒身體所受的傷害。南極洲那些人可以復活,但是他們保留著他們的記憶,直到他們死去之前最後一秒的那些痛苦記憶,喚醒他們太過殘忍。他們的心靈結構和你們的略有不同,他們心理上受到的創傷太大了。他們無法擺脫自己遭遇的那些痛苦回憶,他們處於永恆的煉獄之中,無法永遠安息,也無法再活過來。」
要不是他自己體驗過這種滋味,大衛都沒法相信這些話——死去然後在管子裡復活。多利安曾射中了他,殺死了他,然後他復活了,在一個新的身體裡,一個精確的複製身體裡。「我的經歷就是這樣,在多利安殺死我之後在那根管子裡復活,就跟你家鄉的那些人一樣。」
「是的。」
「它是怎麼運作的?怎麼讓人復活?」
「涉及的科技相當複雜——」
「給我簡單講講吧。我想弄明白。」大衛瞧了瞧那個立方體,它現在也還沒離開他們的視野,「我們還有時間。」
「好吧。你們稱之為亞特蘭蒂斯基因的那套基因技術實際上有好幾個功能,和復活這個問題關係最大的功能是把人體發出的輻射編碼,變成一股資料流。每個人的身體都會發出輻射。亞特蘭蒂斯基因把這些放射性同位素發出的輻射變成了一幅細胞水平的藍圖——人們的身體的一個記錄,包括你大腦中儲存著你的記憶的那些細胞,持續備份直到你死去的那一秒鐘。」
「多利安第二次殺死我之後,我是在直布羅陀的飛船裡復活的。這又是?」
「我們的故事就是在此產生交集的,威爾先生。當復活飛船到達的時候,四萬年前,我們已經給人類注入了亞特蘭蒂斯基因。阿瑞斯對此非常感興趣,他在地球人身上看到了一個機會,一個建立一支新的軍隊,用來向我們的敵人發起反擊的可能。他堅持說,亞特蘭蒂斯基因把你們也置於了危險中,讓你們也成為我們敵人的目標,他說服了我的搭檔。她揹著我跟他合作,修訂了基因療法,想找出增強你們的求生能力的途徑。我觀察到了一些變化,起了疑心。我知道你們這個種族進步得實在太快了,不過我們之前當然從沒對別的種族進行過這樣的干預,所以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的。而且我從沒想到過她會背叛我,但我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做——罪惡感,為了她在我們的家鄉做的一件事,那個行動導致了我們的滅亡。」
「什麼——」
「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在地球這裡,阿瑞斯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能最終創造出他的軍隊的基因療程。他想要破壞登陸艇,把我們也一起幹掉——在直布羅陀近海發生的事情就是他乾的,船被炸成了好幾塊。我們認為他的下一步行動將會是佔領我們的深空飛船,他需要它來運輸他的部隊。我把深空飛船鎖死,不讓任何人從登陸艇或者南極洲到那邊去。我還設定了一系列的警報和反制措施,但我們在直布羅陀近海的飛船很快就解體了,我的搭檔被摔昏了。我把她抱起來,帶著她去了我唯一能去的地方。」
「南極洲。」
「是的,阿瑞斯正在那兒等著我,他開槍殺死了她。當然,他事先禁止了我們兩個人在南極洲的復活,他早有計劃。他也向我開火了,擊中了我的胸部,但我跌跌撞撞地逃進了傳送門裡,然後在直布羅陀的登陸艇的另外一塊碎片裡出來了。」
大衛轉動著腦筋。是的,在他第二次復活的那個房間裡,有一件被破壞了的衣服:「地上那套衣服。」
雅努斯點點頭:「那是我的。當我逃進那一截飛船之後,我的第一步行動就是封閉登陸艇和南極洲之間的傳送門,來保護我自己。然後我成功地爬到了一根管子裡——你復活時看到的那幾根管子之一。我被治好以後,就開始理清狀況。我的處境非常糟糕,我發現自己身處其中的這塊船體殘片現在處於深水之中,遠離海岸。如果我從裡面出去,我遊不到上面就會被淹死,而且我沒法複製出一個氧氣瓶來。」他瞥了大衛一眼,「我給你複製出那套伊麻裡的上校制服要簡單多了。」
「你是怎麼——」
「我會說到的。」雅努斯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大衛的話,「我被困住了,而且孤身一人。我的搭檔死了。讓我驚訝的是,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復活幾乎是套標準化了的技術。通過亞特蘭蒂斯基因傳送出的死亡訊號,是不可能偽造的。它必須如此,想想看,醒過來發現你自己變成了兩個人,那會造成什麼影響。我起初試圖強制將她復活,欺騙系統讓它相信她死了。真正的死亡訊號當時被髮送到了南極洲的飛船上,阿瑞斯把它給刪除了。我的全域性構想是,對我這一臺計算機偽造出她的死亡訊號,然後讓她在最靠近岸邊的那部分船體裡復活——這樣她就能逃出去,然後有希望阻止阿瑞斯。我試過了所有的辦法,我失敗了。不過,一萬三千年後,我在某種意義上成功了。1918年,帕特里克·皮爾斯把他垂死的妻子和她肚子裡的凱特放進了管子裡。計算機之後肯定是執行了復活程式,但那孩子無法像復活程式中的胎兒那樣發育成熟——它被母親的身體限制住了。但一旦從母親身體內被取出來,那個孩子,凱特,就開始長大。現在看起來,她的記憶開始迴歸了。那些來自我搭檔的記憶一直沉眠在凱特的意識裡,太讓人驚奇了。」
「多利安是怎麼獲得阿瑞斯的記憶的?」
雅努斯搖了搖頭:「我剛才說過,我當時很絕望,我試過了所有的辦法。我一定是開啟了所有的復活程式。阿瑞斯之前加入了我們的考察隊,我們有他的輻射訊號和記憶。但……那些記憶應該早就消失了千萬——」
「如果我看到的報告沒錯的話,多利安在南極洲也死了兩次。阿瑞斯可能是趁機把記憶填充進了他腦子裡。」
「是的……這有可能。阿瑞斯可以輕易給他加入額外的記憶,甚至在多利安在那邊復活的期間就讓他看到那些記憶。和凱特一樣,那些記憶,在她的心靈深處會產生一些影響,左右她的決定,就像是潛意識暗示。」他從大衛身邊走開,「她成為一個遺傳學家,專注於研究腦神經連線異常。她下意識地想要找出穩定亞特蘭蒂斯基因、完成她的工作的方法。這簡直是個精彩的故事。」雅努斯陷入了沉思,思緒似乎已經飄到了遠方。
「那……然後你怎麼樣了?」大衛問道。除此之外他實在說不出別的話來。
「沒什麼然後。接下來的一萬三千年裡,我沒有任何值得說的事情。我認為我試圖逃出去,復活我死去同伴的努力失敗了。我還有個最後的選擇,在我身處的那個區域自殺,之前把我的復活點設定在另一塊船體中。但我辦不到,我看過我家鄉那些被暴力殺死的人復活後成了什麼樣子——南極洲那些管子裡的人,那些被困在永恆的煉獄中的人,所以我走進了管子裡。之後一萬三千年我一直在裡面,等待著,指望情況會有所改變。」
大衛立刻就意識到了「改變」從何而來。在南極洲,當時大衛留下來阻擊多利安和他的部下,讓凱特和她父親逃走。她父親在直布羅陀引爆了兩枚核彈頭,把他當年挖出來的那塊登陸艇碎片炸得粉碎。
「那兩次核爆炸。」
「是的,它們讓我所在的那塊碎片移到了比較靠近北非的地方,確切說是摩洛哥,休達附近。我立刻啟用了我和飛船之間的聯絡,我看到了直布羅陀發生的事情後,又連到南極洲那邊,看到了那裡的記錄片段。我得知你犧牲了自己的生命來拯救另一個男人以及一個女人和兩個男孩。你的對手,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叫多利安,遠遠沒有你那麼高尚。你遵守了人性的準則、我們的道德原則,你尊重人類的生命。我瞭解阿瑞斯,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你和多利安是死敵,阿瑞斯會讓你們角鬥至死,然後選擇勝者。我決定把你的反饋資料傳到直布羅陀去。我不得不暫時讓我的化身顯形,以捕捉你的輻射訊號。這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死後,就在我曾被關在裡頭的那部分飛船殘骸裡復活了。我把那些管子設定成會自毀的,好保證你會前進,會大膽走出去。」
「為什麼?你覺得我能做什麼?」
「拯救生命。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知道你會做什麼。你不僅做到了,你還做得更多:你讓我找到了療法。」
「你當時不可能知道這麼多。」大衛說。
「是的,我完全不知道。一萬三千年來,我所在的那部分船體第一次靠近了陸地,讓我得以逃出。在外面看到的世界把我嚇壞了,特別是伊麻裡做的那些事。不過,我是個科學家,是個實用主義者。我那時候還不知道統一體的存在。在我當時所知的範圍內,伊麻裡進行的遺傳學實驗是最尖端的。我加入了他們,希望能利用他們的知識找到療法。」
「你的療法。那是假的,對不對?」
「它完全是真的。」
「它的作用是什麼?」大衛追問道。
雅努斯瞧了瞧魔方發出的柔和黃光照明範圍邊緣的那個石頭櫃子:「它會修正一個錯誤。我很久以前沒能制止那個錯誤的行動。」
「說人話。」
雅努斯無視大衛的要求。他只是盯著那個石櫃:「阿爾法的屍體是所需的最後一環。我簡直不能相信,這麼漫長的歲月,他們把它儲存下來了。」
「需要它來幹什麼?」
「找到一個療法。讓我們做過的所有基因修改——所有一切,包括亞特蘭蒂斯基因——統統倒退消失的療法。這顆行星上剩下的人類會變回當年我們發現他們的時候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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