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據我們所知:535年,全世界的氣溫出現了急劇下降。具體來說,出現了一次長達十八個月的冬天——一個寒冷、嚴酷的冬季,陽光很少。這是記載在歷史記錄中的。實際上在史載記錄當中這是最嚴重的一次氣候變化。在中國,8月份下了雪。整個歐洲都出現了莊稼絕收,然後就是饑荒。」

「火山冬天。」

「是的,整個亞洲和歐洲的歷史記錄都證實了這點。冰芯樣品也證明了這點,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和西歐的樹木年輪證據也顯示,在西元536年到西元542年之間樹木生長速度下降了很多,直到西元550年以後還沒有完全恢復。但把人類推進黑暗的並不是這次超過一年的冬季,而是接下來的問題——已知歷史上最可怕的一場傳染病。」

「查士丁尼瘟疫。」凱特低聲說,「按致死率來算的話,它是歷史上最可怕的一場災難,但我看不出來這跟火山爆發有什麼關係。等等,再跟我說說你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對你來說可能很難相信這點,但是我真的曾經非常接近博士學位,我的研究課題就是歐洲黑暗時代的起源和影響。」他瞪大眼睛,盯著凱特看了一會兒,然後動作誇張地聳了聳肩,「你知道的,我不止有張漂亮臉蛋和一副小蠻腰的喲。」

凱特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半是尷尬半是難以置信:「我承認我錯了。請繼續。」

「下面是我們所知的內容:地中海東部多達三分之一的人口死在了這次瘟疫中。東羅馬帝國被打垮了,其首都君士坦丁堡瘟疫之前是個有五十萬人口的城市,之後人口不到十萬。人們用當時的羅馬皇帝查士丁尼的名字來給瘟疫命名。這場瘟疫帶來的大屠殺之慘怎麼說都不為過,這世界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有些病人會苟延殘喘好幾天才死,另外一些發病後幾分鐘就一命嗚呼。街道上屍骸累累,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皇帝下令把君士坦丁堡的屍體進行海葬。」大衛心中想起了休達,他集中精神,「但屍體實在太多了,在古代的城市中,屍體是很危險的東西。所以皇帝下令在城市外面挖掘巨大的墓穴,把屍體丟進去焚化。歷史記載說,他們在人數超過三十萬之後就不再統計了。」

三個科學家全都一言不發。大衛喝了點水,繼續講述。

「在歷史學家看來,這場瘟疫值得注意的原因不僅僅在於它的致命性,而且還在於它重新塑造了整個世界。在很大程度上,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的直接起點就在於6世紀的那些事件。」

「你這話的意思是?」凱特問道。

「在瘟疫之後,我們看到了古代世界的超級城市紛紛消亡。曾經是一個超級大國的古波斯崩潰了。東羅馬帝國一度接近於收復它西部的故土——人們口裡的‘羅馬’一般是指那片土地。但在這場傳染病之後,它被圍攻,險些滅亡。它最終成了拜占庭帝國,再無恢復之日。我們在全世界都可以看到這種文明的衰退——強大的帝國變得虛弱,蠻族部落攻城略地。從查士丁尼瘟疫中我們學到的最大的教訓就是:瘟疫來襲時受害最嚴重的是那些最先進的文明,那些互相聯絡最緊密的文明,那些建立了國際貿易線路和超級城市的文明。境況最好的是那些與世隔絕的、簡單的社會。看看6世紀的不列顛——它是個非常好的例子。發生瘟疫時,當地處於不列顛的羅馬人後裔的統治之下。從文物當中我們知道,他們和許多國家進行貿易,遠達埃及——順便說一句,瘟疫最初正是在埃及出現的,或者是在埃及最早被記錄的。」

「我沒明白。」常說。

「瘟疫是通過貿易路線傳播的。不列顛行省一直在跟幾個在東岸登陸的日耳曼部落作戰。當6世紀中期瘟疫暴發的時候,這些部落基本是被壓制、被看作野蠻人的,沒人跟他們做生意。不列顛人基本上拒絕和他們通婚。瘟疫暴發之後,這些部落抓住了時機,在不列顛島上擴張,最終佔領了整個島。其中最主要的部族就是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今天在大不列顛島和世界各地的人們說英語——一種日耳曼語系的語言——是因為這場瘟疫……和之後盎格魯人和撒克遜人在戰爭中的勝利。不僅僅是不列顛島,世界各地都發生了這種事:先進的文明,擁有人口密集的城市的文明,建立了貿易線路的文明紛紛滅亡。被關在他們城門外的野蠻人崛起,侵入。大部分情況下他們會轉向其他地方。有時候那些蠻族侵略者會建立起他們自己的政權,然後通常一個世紀以後就輪到他們被新一撥侵略者劫掠。一個屬於偉大的城市和文明的時代真的就此終結了。之後是黑暗時代,而且這一時代持續了很久——接近一千年。這是歷史程式中最大的一次倒退。實際上,黑暗時代真正結束要等到下一次大瘟疫之後——」

「且慢。」凱特說,「我必須承認這裡我完全搞不懂。我是個基因學家,我還是看不出一次火山爆發和之後的火山冬天跟查士丁尼瘟疫是怎麼聯絡起來的。」

「歷史學的一部分就是沿著過去的記錄,尋找事物的軌跡。那場瘟疫表現出的軌跡是從北非開始,傳播到埃及,然後從那裡暴發開來,朝著整個地中海東部傳播。它到達君士坦丁堡之後,瘟疫被商貿船帶到了整個文明世界當中,各地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倒下。有些地方還有待商榷,但很多歷史學家都相信,瘟疫是被北非的運糧船帶到歐洲的,最初傳播疾病的就是那些貨船上的老鼠。」

「大衛說得沒錯。」雅努斯說,「這是個巨大的諷刺:劇烈氣候變化帶來的真正危險反而跟天氣無關。危險在於生態體系統變得不穩定,導致原本沒有交集的生物體發生相互接觸。我們知道,大多數傳染病暴發都出現在作為儲存宿主的野生動物被迫離開它們的天然居所之後。這些動物儘管攜帶著致命的病原體,但健康無虞。在‘第二次多巴火山噴發’之後,世界各地的生態體系都出現了不穩現象。如果格雷醫生的理論沒錯的話,這簡直太有趣了。在古代世界裡要製造全球性的基因改變是非常困難的。一場瘟疫是個完美的工具,但有個很大的問題。」

「傳播。」凱特說。

「完全正確。」雅努斯說,「那時候世界各地相隔遙遠。造訪所有的文明去散播一種疾病是不可能的。一次火山噴發用火山灰覆蓋世界,然後製造出一個完美的傳播機制。火山帶來冬天,在有些地方是乾旱,然後是洪澇。植物生長速度會嚴重減慢,然後又反彈。在北非這種地方,齧齒類動物的數量會大大增加:發生一場生育爆炸。數量增大後鼠類會尋找新的棲息地,因為它們舊有的生態系統支撐不了這麼多的老鼠。有些老鼠身上帶著瘟疫病毒,然後它們來到了人類居住的區域。儘管老鼠對這種瘟疫病毒免疫——它們是儲存宿主——它們背上的跳蚤卻不是。所以跳蚤會死於瘟疫,而且致死的機制會讓它們把疾病傳播出去。感染了這種病的跳蚤實際上完全是餓死的,細菌會在它們的內臟裡增殖,使它們失去吸收營養的能力。它們會餓得發瘋,從齧齒類動物的背上跳到任何它們能找到的新宿主身上,把病菌傳給人類。當然,齧齒動物和它們背上搭便車的跳蚤幾千年來一直在傳播疾病。查士丁尼瘟疫中的天才之處,如果這裡可以這麼形容的話,是對病菌進行了基因修飾。我相信這是通過火山來散播的。從天而降的火山灰改變了老鼠身上共生的細菌——而不是直接向人類傳播疾病。人類直接感染的傳染病會很快平息,過去。格雷醫生的註腳——‘多巴第二?新的傳播體系?’——我相信是表示他自己對這個問題不是很肯定。在我們的研究——常醫生和我完成的工作的基礎上,我們可以肯定這兒的確有新的傳播體系,一個極其巧妙的體系。某個人,不管是誰,通過修飾老鼠身上的一個細菌品系,保證將會出現多輪暴發,一次持續性的基因改變。它在儲存宿主——這裡是老鼠——身上沉眠,等待著合適的時機到來。」

「這和歷史記錄相符。」大衛說,「第一撥流行發生在535年左右,但此後又有新的幾波,有的甚至比第一撥更猛烈。死者數量我們無法估量。瘟疫一陣又一陣襲來,持續了兩百年。可能多達一半的歐洲人都死了。然後在大約750年之後,瘟疫平息了,直到1257年左右——馬丁筆記的下一部分。1257年,又一座火山爆發了,還是在印度尼西亞。我們近來才發現了這次爆發,但我們相當肯定:印度尼西亞龍目島上的撒馬拉斯火山這次爆發的威力極其強大。其影響超過了1815年的坦博拉火山爆發,後者造成了著名的‘無夏之年’。從樹木年輪樣本上,我們看到1257年發生了同樣的現象:一次為期超過一年的火山冬天。傳染瘟疫的老鼠又來了,瘟疫回到了歐洲。這一次比之前要晚了將近七百年,歷史記錄要更清晰了。這次瘟疫暴發幾乎跟上次一樣,但有更多人注意它,更多人在歷史記錄中提到了它。在歐洲,人們叫它‘黑死病’。但這二者其實是同一種傳染病——」

「淋巴腺鼠疫。」凱特說。

「正是。」大衛肯定道,「相隔近千年,同一種疾病,再度造成同樣巨大的破壞——」

「暫停,」凱特抬起一隻手,「黑死病在歐洲大約始於1348年,差不多是這次火山爆發一百年後——」

「對。」大衛邊說邊舉起自己的雙手比畫,「你看,歷史是這樣的:1257年,一次巨型火山爆發,詭異的是地點和效果都跟6世紀那次相似:引起一次火山冬天,在歐洲造成大面積饑荒。我只能假設是同一疾病回來了,但這次有些地方不同了——某種免疫上的……」

「ccr5德爾塔32。」凱特邊說邊沉思起來。

「什麼?」

「馬丁對我提到過這個東西。最多16%的歐洲人身上有這個基因突變。這個突變會讓他們對艾滋病、天花和其他一些病毒免疫,可能對導致鼠疫的細菌也免疫。」

「有趣。」大衛說,「歷史上最大的謎團之一就是黑死病的源頭。我們相當確定6世紀暴發的那場查士丁尼瘟疫是從非洲傳到地中海東部的。但黑死病不同。同樣的背景——火山爆發,同樣的疾病——但是我們相信這次疾病,黑死病源於亞洲中部。蒙古帝國控制下的強權和平讓駐紮在中亞的蒙古軍隊把疾病沿著絲綢之路帶到了東方。在蒙古人圍攻克裡米亞半島上的卡法城時,攻城的蒙古軍還把染病者的屍體用投石機拋進城牆裡。」

「真的?」凱特問道。

「嘿,這在當時可是個全新的戰術,堪稱中世紀生化武器。在卡法之戰後,瘟疫迅速擴散到整個歐洲。歷史學家們曾假設,這一百年的時間差的原因可能在於從亞洲傳過來需要時間,但也可能是——」

「因為這個突變。」

「有可能。」大衛想要回到自己確知的領域,避免臆測,「在接下來的幾年裡,歐洲人口的30%到60%都死於黑死病。中國每三個人裡面就有一個死去。實際上,全球人口花了一百五十年才恢復到黑死病前的水平。但恐怕我所知的僅限於此了。總之,我不知道這個編年表的意義何在。我只知道這些指的是什麼事情,也知道對應的日期。」

「我能提供點線索。」常說,「正如雅努斯醫生之前說過的,我們的工作理論是現在這場瘟疫僅僅是啟用了過去的瘟疫中感染的病毒,意圖完成某些半途中止了的基因轉變。我們一直在試圖分離出過去的瘟疫造成的影響,以更好地理解人類基因組的變化。」他衝大衛比了個手勢,「威爾先生,你對瘟疫之間存在聯絡的判斷是對的。幾年前,一群研究者發現查士丁尼瘟疫是耶爾森氏桿菌,或者叫耶氏桿菌引起的——就是它們導致了淋巴腺鼠疫。我們相信,兩次瘟疫中耶氏桿菌都發生了基因突變。我們利用伊麻裡來蒐集證據。他們儲存了從兩次瘟疫中的死者身上獲取的樣本,我們對那些樣本進行了基因測序,還對同期的耶氏桿菌樣本進行了基因測序。我們還擁有1918年西班牙流感的樣本,我們發現了一些相同的基因序列,我們認為這些都跟亞特蘭蒂斯瘟疫有關。依據格雷醫生的筆記和我們的討論,我相信我們的資料是解開這個謎的關鍵一環,找到療法的鑰匙。不幸的是,這些資料在瘟疫船沉沒的時候丟失了。」

沙發上的雅努斯坐直了身子:「常醫生,我要向你道歉。」

常轉臉看著他,滿臉困惑。

「我一直不完全信任你。」雅努斯說,「我是被派到你手下的。你一直在主持我們的研究,但直到今天之前,我一直覺得你可能是個忠於伊麻裡的人,一個試圖獲取我的研究結果的人。我對你隱瞞了許多我的發現,」他拿出一根記憶棒,「但我把它們都存在這裡頭了。我們一起做的研究結果也在,都在裡面了。我相信這足以揭示格雷醫生在尋找的基因變化——所謂第二次德爾塔——也就是亞特蘭蒂斯瘟疫的基本基因結構。」

常看著那根記憶棒說:「重要的是你手上有這些資料。如果我在你的位置……我覺得我多半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不管怎麼說,這裡看起來還差最後一塊——歐米伽。對我來說,這個詞指的是終點——這些基因變化的最終目標。下面記的‘1918…1978’看起來是說明格雷醫生認為它應該在這之間的某一年發生。第一行的‘kbw’這個縮寫我不懂。威爾先生,這又是什麼歷史名詞嗎?」

大衛自從第一眼看到這一頁密碼之後就在腦海裡把「kbw」翻來覆去想了很多遍了。可他甚至連個猜想都沒想出來:「不,我不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凱特說,「‘kbw’是我的姓名首字母縮寫,凱瑟琳·巴爾頓·華納。我認為,我就是‘歐米伽’。」

譯者注:歐美一種占卜道具。玩法類似碟仙。

譯者注:這裡原文和前後文不一致。據前後文修。

譯者注:原文為法語而不是英語,意思比較微妙,這個翻譯一方面意思和語氣最為接近,另一方面也和前後說話的語氣略加區分。

譯者注:《魏書》記載:天平三年/西元536年,「八月,並、肆、汾、建四州隕霜,大飢」。這條記錄國內研究者引用不多。

譯者注:此事在西元134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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