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吳曉龍的記錄也停留在2051年6月。」李耀傑說道。
「無論如何,我們先要確定吳曉龍在這裡的情況,還要找出這裡的監督者。」陳羽說道,「待會兒你們跟我走,保持距離,我們要去吳曉龍的家裡。」
「這樣不行,那些監督者可以不動聲色地操控周圍的人,除非我們二話不說,直接殺了這些監督者,否則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周圍的所有人對我們發動進攻。」艾琳娜說道。
「那就抓來當人質。」陳羽說道。
「他會操控周圍一些拿槍的螞蟻,然後在一個角落裡狙殺我們。」艾琳娜說道,「我有個辦法,等到午夜,我們偷偷潛進去,準備好一輛車,一旦發生異動,我們就隨時逃離這裡。」
夜裡十二點,馬路上幾乎沒什麼人。他們依舊挑著一些小巷子走,這樣可以避免監控。他們順著一條條幽暗的小路,終於來到了吳曉龍居住的小區。他們從一個牆角翻過去,以免被大門口的監控拍攝到。如此,他們終於進入了小區內部。陳羽清楚地記得eipu1的吳曉龍的居住地,而李耀傑此前查到的吳曉龍的居所與eipu1無異。
一路無聲,他們已來到了吳曉龍家的樓下,準備從西面的廁所視窗進入。當時王騰在吳曉龍家上廁所,其實是將他家的構造觀察了一遍,如今終於派上用場了。他們當中,王騰曾是特種兵,身手極好。他順著外牆的一根排水管,幾下就躥到了吳曉龍家的廁所窗外,視窗並沒有鎖死,王騰輕輕地推開窗子,整個身子坐在窗臺上,然後一扭身,就跳進了吳曉龍的家中。
在外面,肖恩已經將附近的一輛汽車盜了出來。這輛車的報警器已經完全被拆除,同時他用手機中的盜車程式直接通過無線網路解開了汽車的鎖,這輛車現在已經完全被肖恩掌控了。
王騰從口袋裡拿出了他們事前準備好的迷藥,以防萬一。他走出廁所,整個屋子內一片漆黑,他戴上夜視鏡,通過紅外線來觀察屋內的情況。在夜視鏡的成像之下,他繞過了客廳中的大圓桌,直接朝著對面的一間臥室走去。他看見有一個人正躺在床上,他就像一隻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房間,來到了那個人的對面。
可是,這個人不是吳曉龍。他清楚地記得吳曉龍的長相,絕不是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在夜視鏡的觀察下,人的樣貌多少有一些改變,但他依然確定,這個人絕對不是吳曉龍。他立即退出了房間,準備先離開這裡,他順著視窗跳了下去,沒有被人發現。
「怎麼樣?」陳羽問道。
「他不是吳曉龍。」王騰說道,「絕對不是。」
「看來我們之前的猜測是對的,狼蛛是絕不重複的。既然eipu1這個地方的狼蛛是吳曉龍,那麼這裡就不會是吳曉龍,我想這裡的吳曉龍也許已經被這個組織處理了。」李耀傑說道,「就像是eipu2裡的安德森·貝克特。」
「即便我們知道了這個規律,也還是得想辦法回去,最好是抓一隻狼蛛帶回去給陳教授做研究。」陳羽說道,「我們必須先找到回去的方法,然後再抓一隻狼蛛。」
「但這個組織幾乎控制了地球上的絕大多數人,他們自己又很隱蔽。」李耀傑說道。
艾琳娜看了一眼陳羽,說道:「你的家人會幫助我們嗎?」
陳羽心裡其實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艾琳娜此刻提了出來,他還是有些吃驚。他說道:「我想,如果我見到這裡的她們,也許她們會以為我是死而復生。因為eipu7的我是被莉迪亞救出來的,所以這裡的我不受控制,對於蟻群來說,是個異類,我想應該是凶多吉少。」
「艾琳娜,你提出這個辦法,到底有什麼計劃?反正我是想不出這裡的陳羽的家人能對我們有什麼幫助,萬一附近有一隻狼蛛,你讓我們怎麼下手?」王騰問道。
「你真是個笨蛋!」艾琳娜說道,「你難道忘記了,你曾經為了救陳羽,在他們家殺死了一名監督者?」
王騰一拍腦門兒,笑道:「對啊!我都忘了!我懂你的意思了,但得部署好,這一次不能有人受傷。」
「那是當然。」艾琳娜說道,「我們這一次捕捉一隻狼蛛,然後通過他找到能開啟蟲洞的方法。」
他們在夜空下,悄悄地來到了這裡的陳羽居住的地方。這裡的陳羽很可能已經死了,而眼前的這個陳羽,正打算在人人都已熟睡的後半夜進入這個似曾相識的家。
當他來到門前,還是猶豫了一下,畢竟此時是後半夜,他覺得這麼敲門總有點兒不太好。但是為了任務,他還是得將眼前這個熟悉的環境當作第一次見到,裡面的人只是和自己的妻女很像的人,如此而已。
因此,他決定還是下樓繞到外面。和王騰一樣,他順著排水管一直爬到了陽臺,從陽臺那裡翻了進去,一點兒都沒有驚醒屋內正在熟睡的人。他戴著夜視鏡,看著這一切頗為熟悉但又有些不同的景象,比如這裡客廳的桌子型別和擺放位置與自家不同,他自己家中的圓桌是放在中間,而這張方桌則是一面靠牆。可冰箱上都有一塊圓形的磁鐵,磁鐵上掛著一隻穿裙子的布偶猴子。
他來到了臥室,看見臥室的床和櫃子的位置與自己家中正好顛倒,不過他記得在多年以前,臥室裡的擺放和這裡一樣。透過夜視鏡,他能清楚地看見睡在床上的是自己的妻子趙璐,她看起來好像老了一些,熟睡中的她時而會翻個身。陳羽見了,心裡頗為感慨。他又來到了陳苗苗的房間,看見她正在熟睡中,被子蓋住了半張臉,一隻手放在外面。他預料得不錯,這裡的陳羽已不在了。
他回到了客廳,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靜靜地看著窗外。當他接了這個任務一直到此刻,都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即便是艾琳娜曾經告訴他關於潛行者的事情,那是在另一條與此平行的時空線當中,他不知道在潛行者之外,還有沒有另一條時空線,他在執行另一項任務。如果是,這就成為一種非常古怪的閉環,他在同一個時間段內可以完成無數次的任務,而彼此又不知道,這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他同時在想,「狼蛛與紅火蟻」這個組織的目的看起來的確是能讓各個宇宙中的人類世界更加穩定和諧,可是他難以忍受失去自由意志。反過來說,人所擁有的自由意志,本身也是被外部環境、遺傳基因等一些內外的條件塑造的。拉康所說的映象理論,的確可以看作人格形成的必經之路,然而我們真的是通過他人來認識自己嗎?在陳羽看來,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們通過他人和其他一切事物來不斷塑造自己」。他想到了佛教說的「無自性」。然而,他又希望能夠接受基督教關於「自由意志」的理論。如果我們被「狼蛛與紅火蟻」這個組織控制,那麼瓦解這個組織就能重新讓人們獲得自由意志。如果按佛教所說的「無自性」,一切因緣而起,那麼即便從不存在這個「狼蛛與紅火蟻」組織,人們依舊是被塑造、被改變。這是永恆的二律背反,想來想去,只有道家哲學能完美地打破這個二律背反——天人合一!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直到第二天,他被一聲女人的尖叫聲吵醒,整個人瞬間從沙發上坐了起來。當他睜開眼,看到是趙璐,她就像是恐怖片裡見到鬼的女主角一樣,陳羽知道自己的突然出現嚇到了她。
「別怕!」陳羽說道,「我不是鬼!」
「你已經死了!」趙璐說道,「你是誰?」
「我是來自另外一個宇宙的陳羽,所以我是活人。」陳羽說道,「聽我說!鎮定,你沒有發瘋,我是活人,你看我有影子!」
趙璐還是驚魂未定,她的這一聲尖叫,將另一個屋子裡還在熟睡的陳苗苗驚醒了。她下了床,來到客廳,看見自己的父親坐在沙發上。
「爸爸!」陳苗苗倒並不顯得特別害怕,她第一個反應認為這個陳羽就是自己的父親,因此她臉上還帶著喜悅,並沒有像趙璐那樣想那麼多。
「苗苗!」陳羽說道。
趙璐上前一把抱住了陳苗苗,攔在她前面,對陳羽依舊保持警覺,她問道:「你剛才說,你是從另一個宇宙裡來的?」
「沒錯,你女兒是叫陳苗苗吧?」
趙璐有些猶豫地點了點頭。
「我是陳羽,是另一個宇宙裡的陳羽。」此時陳羽能感覺到此刻的趙璐並沒有受到那種恐怖的操控,她還保留著人的情感,也許這會兒工夫她還沒有受到控制,或者說還沒有狼蛛介入。因此陳羽得仔細觀察,把握好時間。
「這裡的陳羽死了,你們當時難過嗎?」陳羽問道。
趙璐和陳苗苗兩個人相視一眼,都有些茫然。這個時候,她們都顯露出古怪的神色。陳苗苗嘟著小嘴說道:「我沒有哭!」
「請原諒,我和丈夫的感情很好,但我的確沒有太多悲傷的情緒。」趙璐說道。
陳羽知道,她們的情感和思想還是受到了無形的操控。陳羽說道:「你意識到自己被控制了嗎?」
趙璐皺起眉頭,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出現了一個想法,但似乎又不是你的。」陳羽說道。
趙璐開始仔細回憶之前她所有的經歷,說道:「好像是有,但我覺得這也算是我的想法,就好像有時候我們會因為一時激動而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想想看,既然你和你丈夫的關係很好,那麼他死了,為什麼你連基本的悲傷情緒都沒有?這麼說你別介意,我並不相信你在思想上具有老莊的境界。」陳羽說道。
趙璐陷入了沉思,她此前從沒有考慮過,她竟然被控制了。她對自己的丈夫一直都有感情,但為什麼丈夫的死並沒有讓她感到悲傷?陳苗苗雖然還小,但是也對這件事有疑惑。此刻,這個來自天外的陳羽提出了這個問題,就必然會引發趙璐的思考。
「只有別人能告訴你是否受到了操控。」陳羽說道,「通過別人認識自己。」這時陳羽為了更好地向趙璐和陳苗苗闡明自己的觀點,用了一句他並不完全贊同的拉康的話。
趙璐仍然沉思無語,陳苗苗拉著趙璐的手,眼睛一眨一眨的,她也在思考。陳羽就坐在沙發上,但他依舊非常警覺,他生怕有狼蛛潛伏在附近。艾琳娜的這個辦法本身來自瞬間的靈感,但並非用邏輯就解釋不通,只是他們每個人都需要隨機應變。
陳羽深愛著自己的妻子和女兒,雖然她們曾在無意中重傷了他,但他此刻早已不介意了。他看著眼前的這個趙璐和陳苗苗,她們失去了丈夫和父親,他看在心裡頗為悲傷,弔詭的是,她們因為受到操控反而並不感到悲傷。無論如何,他還是希望能夠幫助這裡的趙璐和陳苗苗,雖然她們與自己是頭一次見,可總覺得似曾相識。陳羽面對這種扭曲的狀態時,得不斷捋清自己的思路。
這時,陳羽的手機突然響了。
作者「赫爾墨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