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6 鏡 子

李耀傑點點頭,說道:「是,剛才我還聽見有人敲鐘,看來這層膜並沒有把一切都遮蔽掉,我有個想法,不過實行起來可能會很困難。」

「什麼?說來聽聽。」

「如果我們能找到胡克先生,可以讓他到達某個沒有人的高點,這樣的話我們就會離得比較近一些,也可以互相交換一下進展。」李耀傑說道。

江天佐笑了起來,說道:「其實剛才沒有進入eipu7的秘魯的時候,我已經用手機給胡克先生髮送了一條資訊,我想這樣小的訊號,敵人應該不會察覺,但是資訊根本傳送不出去,電話也打不到他那裡,所以我們要怎麼聯絡上胡克先生?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在哪兒,當然,他也不會知道我們在哪兒。希望他們還活著,佛祖保佑他們!」

陳羽說道:「現在我們知道了,地球被這層銀色的膜給包裹住了,我們有兩種方案:第一,找到胡克先生,交換情況;第二,最好能採集一些銀色的物質,帶回去給陳教授做研究。」

「除了這兩種呢?」李耀傑問道。

「你覺得還有第三種嗎?」陳羽反問道。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在他們下方的十米處,這層流動的銀色的膜開始發生異變,起初還不明顯,漸漸地,出現了此起彼伏的光,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照射了過去。這種光難以形容,色澤難辨,幾個人看了後,卻都難以再轉移視線,彷彿這一道又一道此起彼伏的光將他們牢牢鎖住了。

當他們將視線定在下方那層銀色的膜上時,膜的表面出現了一些非常古怪的現象,他們看見彷彿是一面鏡子一樣的東西,但裡面顯現的並非是映照的物體,而是他們幾個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

「你們看見了?」李耀傑眼睛一直盯著下方,他問道。

艾琳娜點點頭,說道:「我看見了,我看見我們在一個地方行走,這個地方我從沒有見過。」

「我也沒見過。」陳羽說道。

江天佐說道:「這層膜很古怪。」

雖然江天佐這麼說了,但是沒有人將視線離開,他們依舊看著下方。在鏡面中,他們看見他們四個人一直在行走,也不知道究竟要做什麼,更不知道顯示這樣的影像究竟有什麼意義。過了大約十分鐘,膜中影像依舊如此,他們在一個陌生環境中一直在行走著,速度一樣,方向筆直不變,彷彿就要一直這樣走下去。又過了十分鐘,依舊如初。

幾個人就這麼一直盯著下方,看著自己在鏡面中一直行走,不知道自己要走到什麼時候,他們覺得這一切太古怪了,這個鏡面所反應的東西讓他們完全無法理解。

「我們就這麼一直盯著嗎?這到底有什麼意義?」艾琳娜說道,但是她依舊在盯著下方的映象。

「我覺得我們該走了。」江天佐說完,依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李耀傑只是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也仍舊目不轉睛。

陳羽皺起眉頭,和他們一樣看著下方。

鏡面中,他們四個人仍舊在走,不停地走。鏡中呈現的背景,他們完全陌生,但是走了一段時間,他們發現這個背景好像有一些變化,但總體上依舊是那樣的一個背景,他們繼續看著下面。下方的膜表面,光還在隨著波浪的起伏一道道射出,又一道道熄滅,在他們身邊來回環繞糾纏。這樣一種毫無意義的行走,彷彿要一直持續下去,並且牢牢地吸引住了他們的注意力。

一個小時過去了,他們仍舊在盯著下方,一切如此詭異,又寂靜無聲。整個「上帝的辦公室」也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困住了,他們感知不到,卻又無處不在。他們對著鏡子中一直行走的自己看得著了迷,他們也不去思考為什麼,而是就這樣一直看著,彷彿自己也在一直行走一般。

可在這個時候,陳羽意識到了一些細微的不同,因為曾經的他已經死了,現在的自己是一個被重新列印出來的人,就好像複製品一樣,他能和過去的自己是一樣的嗎?如果不是的話,他的誕生就和周圍的人都有所不同。如果他們一直盯著下方,被這樣一種徹底的無意義給吸引了,難道自己也要一樣嗎?可是即便想到這裡,他依舊無法抬起頭來,他仍只能低著頭,就好像認輸了一樣。

當他想到這些的時候,鏡面中的自己也發生了一些變化,他的步態變得有些古怪,雖然仍舊在行走。他看著鏡面中的自己,當他們四個人走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時,周圍的景象一直都在發生最為細微的變化,可是這麼多細微的變化累積到一起,彷彿又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就是永劫迴歸的微觀形態?這就像是一個線性對映,任意一點的微分都是其自身。可是他又一次想起自己是一個複製人,他一定與原本的人類有著某種不同的性質,如果純粹的人類能輕易被這個鏡面中毫無意義的畫面給控制住,那麼就如同重言式,無論對其部分如何指派,其值都為真。可他又不是與人類完全不同,若完全不同,他便是矛盾式,一切顛倒,其值皆為假。他兩者皆不是,因此他才有了意義、有了指謂。

想到這裡,他產生了一個非常恐怖的概念,難道整個人類的存在,從人類這個物種的誕生到至今,都是毫無意義的嗎?重言式確無意義,難道整個人類都是毫無意義的?但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他不願意如薩特理解的那樣頹廢,他更願意選擇海德格爾的框架、尼采的核心,那便是強力意志!如果說人類是存在的,那麼強力意志便是存在的意義,那麼他就要問自己,或許絕大多數的人都沒有,那麼自己又有嗎?一個人類的複製品,一個非重言式亦非矛盾式的存在,如果這樣就有了意義,那麼內在的核心就可以認為是一種強力意志。但是他覺得又不是,他想起了托爾斯泰的哲學,一切自由性都將歸於必然性。如果將自由性歸為矛盾式,則必然性當屬重言式,一切的意義在於兩者之間,可其中自由性或稱之為矛盾式又必然歸於重言式或必然性,這便引起了另一個慾求不滿的結論:為了獲取意義,人類不斷進入自由性、矛盾式的領域。而一旦進入其中,便需破解其奧秘,可一旦被破解,矛盾式、自由性必然歸於必然性、重言式,獲取之意義也將不復存在。人類在不斷獲取新的意義,又不斷將已經獲得的意義最終變成毫無意義,那麼,人類的出路究竟在哪兒?只有一個令人稍稍欣慰的答案,世界是無窮的,人類獲得的意義也將是無窮的,人類也將無窮次地獲得新的意義,其原動力在於人的意志。

萬物中,只有人類會主動行走,即便是遷徙的鳥,它們所走的路線也是根據自然氣候的法則,亙古不變。只有人類開始行走,並征服了各種自然氣候,最炎熱的撒哈拉沙漠、最冰冷的極地、最高的珠峰,甚至是起伏不定的水面,人類爆發出了超越動物的強力意志,成了人。如今,他們幾個人中,仍舊對過去的這種強力意志感到迷戀,這就是行走。可是千年後,人類卻毫無變化。如果說一切刺激新的強力意志誕生的是大自然所形成的外力,但是大部分的物種卻無法接受,從而停滯不前,甚至滅絕。強力意志並非一成不變,而是不斷更新換代。行走是一種強力意志,但已然是過去時了。對於少數人來說,新的強力意識的核心,就是凌駕!外力已經產生了,只有非重言式的人才能體會。

可是即便想到了這裡,陳羽依舊被一股強力所遏制,他仍舊抬不起頭來,仍舊是一副俯首稱臣的樣子。

他開始去推理,這層銀色的膜為何會出現這樣的幻象。在裡面的人看不見,而在外面的人看見的是過去人類存在意義的本質。反過來說,身在其中,便不知其意,不辨其貌。但在外面的人,依舊被這層膜給控制,也就是說,這層銀色的膜的最重要的目的,不是為了阻隔,而是為了控制,控制內與外。內部的人被包裹其中,他們變得越來越好,越來越有秩序,越來越理性,他們也在進化,可是陳羽總覺得這其中有不對勁兒的地方。

如果按照敵人的說法,人類就像是矩陣,他們要做的就是讓這個矩陣儘可能精準和諧,那麼這究竟是什麼?這些外星人登陸也並沒有對人類展開屠殺,只是將他們封閉起來。用一個非常庸俗的比喻,這層銀色的膜就像是蛹,而人類就是即將從毛毛蟲化作蝴蝶的物種。人類在這群外星人的外力之下,將迎來全面的進步,這股外力來自天外,並且強大,難以抵擋,可是他們卻在全力對付這群外星人。那麼最為重要的問題來了,他們和外星人,各自的意義究竟是什麼?一瞬間,陳羽突然明白了,他忽地覺得脖頸僵硬,他活動了一下,才發現自己的視線離開了下方的這層膜。接著,他使出全力,將江天佐和李耀傑,包括艾琳娜在內,紛紛打倒在地,他們每個人的臉都被陳羽的拳頭打腫了,這就是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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