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1,海底。
這裡的科學家團隊已經開始通過陳羽寫出來的公式進行全面研發,但是他們也只能到達中層而已,即之前潛行者研究的那個層面,難以超越。
一天晚上,陳羽躺在臥室裡,透過一尺見方的玻璃視窗,看著外面夜幕之下的海洋。海洋裡並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在黑暗中星光璀璨,有很多會發光的海洋生物在夜間異常活躍,它們或者是魚,或者是蝦,或者是某種軟體動物。總之他根本不想去分辨那些究竟是什麼海洋生物,只是看著那些忽閃忽閃的光在海底來回遊動,比起林中的螢火蟲,更具一種奇幻色彩。
江天佐已經將戰略大致部署好了,但他此刻卻沒什麼心思去想這些。艾琳娜這時走了進來,她知道陳羽這會兒還沒有睡。
「你怎麼還不去睡?」陳羽問道。
在黑暗中,艾琳娜款款走來,坐在陳羽的床邊,說道:「我知道你看見她了。」
「我不知道她來自哪裡,但她媽媽並沒有跟來,這讓我很擔心,無論是哪裡的,我都會擔心。」陳羽說道。
「她媽媽也是為了等你去找她,誰知道呢,陰差陽錯的。」艾琳娜說道,「不過你也別擔心了,你沒聽她說嗎,有個王騰叔叔在陪著她媽媽。」
陳羽坐起身來,顯得有些焦躁,聽到這件事後,更是心亂如麻,他說道:「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王騰叔叔?」
艾琳娜笑了起來,說道:「你擔心什麼呢,你怕他們會相愛嗎?」
在黑暗中,她只聽見陳羽說道:「那個趙璐很顯然不是我老婆,我老婆已經被‘蟲草菌’感染了,而且後來也被我們被迫殺死了。那個趙璐要是愛上那個王騰,我也管不著。」
「但你還是感覺到自己對那個趙璐,可能是你從沒有見過的趙璐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情,是嗎?」
「沒錯,我覺得這其中還是有量子糾纏的原理在作怪。」陳羽說道。
「你太理性了,連感情都試圖用科學去分析。」
「這兩者本身就有關係,難道我非要不顧科學,說一堆邏輯混亂的文藝腔,這才叫有感情嗎?」陳羽說道,「你們德國人應該喜歡這樣的嚴謹。」
艾琳娜冷笑了一聲,說道:「其實你應該能猜到,這對母女不是來自eipu1,就是來自eipu5。」
陳羽點點頭,說道:「明天我去問問江天佐。」
「你不必想這麼多,而且她這麼小,一定不會參與我們接下來的行動,所以你就放心吧。」艾琳娜說道。
「江天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他是在佈局嗎?」陳羽問道。
「我聽說是的。」艾琳娜說道,「我覺得我們接下來得抽時間回拉普達一趟,去了解一下那裡的情況。」
「明天或是後天吧。」
艾琳娜點點頭。
第二天,陳羽沒有去找陳苗苗,因為這種錯亂的感覺讓他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只能去看一些非常明確的東西,於是他來到了實驗室,去看那些科學家的研發。
這裡的科學家幾乎都認識陳羽,因此見陳羽來到這裡,也都並不驚訝。只是有一個英國人,陳羽和他是第一次見面,陳羽看見他第一眼時,也覺得有些眼生,但是又好像在哪兒見過。
這個英國人是個中年人,有一種老派英國人的氣質,他面無表情地看了陳羽一眼。陳羽有些好奇,就走到了這個英國人面前,看到他正在除錯一臺儀器。在一個大的圓形玻璃罩子裡有兩個金屬柱狀物,兩個端點之間隔著大約三十釐米,其中有一股振動波在傳遞,雖然振動波是無形的,但能看見兩個金屬柱狀物頂端出現了一種類似於熔化的狀態,原本尖銳的頂端不知不覺變成了鈍角。
「你就是陳羽?」這個英國人回過頭用英語問了一句。
陳羽抬起頭,看著這個英國人,禮貌地說道:「我之前在這裡並沒有見過你,請問你是?」
「拉爾夫·克萊。」
陳羽吃了一驚,這才想起來在「上帝的辦公室」裡,自己的意志曾經進過那段歷史,模糊中見過拉爾夫·克萊。但是這個拉爾夫·克萊是x1的人,或許各個宇宙中的拉爾夫·克萊都應該對赫爾墨斯振動原理有一定的研究。
「你好!」陳羽主動伸出手,微笑地看著這個曾經見過的拉爾夫·克萊。拉爾夫·克萊起初愣了一下,接著也禮貌地伸出手,與他握了握手。
陳羽說道:「江天佐什麼時候回來?」
「你是說史密斯·裡夫斯?他可能下午回來,他去了南極。」克萊說道。
「南極?他去南極做什麼?」
「佈局。」克萊說道,「不過我還是得謝謝你,提供了這些重要的資料,否則我們現在可能還沒什麼進展。」
陳羽笑了笑,說道:「那可不一定。」
克萊回過頭,又看了一眼玻璃罩裡的儀器,說道:「這本《構造論》也幫了我們很多,對於層級構造以及重疊原理。」
「我剛才看你好像能用一種能量把罩子裡的金屬頂端給熔化掉一部分。」陳羽說道。
「對,主要就在於坍塌和隔絕。對於隔絕,我們目前掌握得很少,但已經有了一些理論,現在我們還無法具體給出定性,我們稱之為‘基礎力’或者‘第一作用力’。如果能隔絕,那麼就能取消一個物體的存在。」克萊說道,「但這股力是我們目前已知的最隱蔽、最深層的一種作用力,是第一作用力形成的‘構造場’,我們得通過希格斯粒子才能介入。但我們的介入目前來看還不穩定,如果可以穩定操作的話,那麼我們就能掌握‘第一作用力’,從而控制‘構造場’。」
陳羽點點頭,說道:「看來能量守恆定律也要被我們打破了。」
克萊說道:「所有的定律都在等著我們去打破,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陳羽說道:「如果你見到江天佐,麻煩告訴他,我在找他。」
「好的,沒問題。」
晚上,陳羽獨自一人在房間裡時,有人在外面敲門。
「進來。」
江天佐走了進來,他看起來臉色不太好,可能是剛從南極回來,身體還沒有適應過來。
「聽說你找我?」
陳羽說道:「我想回一趟拉普達,把這邊的情況和他們說一下。」
江天佐聽了,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吸了吸鼻子,顯然他有些不舒服。
「你沒事吧?」
「我也希望沒事,」江天佐說道,「我昨天去了南極,今天就從南極趕了回來,可能有點兒感冒了。」
陳羽冷笑了一聲,說道:「這個我就不管了,你自己看著辦。我剛才和你說的,你怎麼看?最好明天我就回一趟拉普達。」
「照理來說,這是完全可以的,但是你要知道,如果希望人類能打贏這場仗,或許需要我們對拉普達那邊保密,讓他們不知道我們這裡。」江天佐說道。
「為什麼?難道你是怕他們知道還有這裡在做戰前準備後,他們就會鬆懈嗎?」
江天佐笑了起來,說道:「這倒不是,這一點我還是相信他們的,他們畢竟人數不是很多,這樣一種僥倖心理和惰性,對他們來說要想克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那是為什麼?」
「因為這場戰爭很可能得靠我們來打,他們或許會臨陣倒戈。」江天佐說道。
陳羽聽了,有些不解,問道:「這怎麼可能呢?再怎麼說我們都是人類,敵人都是那些怪物,這有什麼好臨陣倒戈的?」
「要知道,思想的一致性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他們的思想受到某種影響,那麼你覺得他們還會積極配合我們嗎?如果你回去了,你的思想也受到了影響,那又該如何?」江天佐說道。
「思想?我不明白你說的意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陳羽問道。
「我的確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江天佐說道,「但我是屬於很積極地要準備作戰的那一類人,我只怕他們會動搖。」
「你這麼說的話,我就更得去看一看了。」陳羽說道,「如果有一些事情能讓人思想動搖,那麼這些事情一定是有價值的,而且我也不能裝作不知道。」
江天佐笑了笑,他又想了想,轉而說道:「也對,回去一趟也好,最起碼把這場戰爭的目的搞清楚,畢竟你們都不是那些沒頭沒腦就往前衝的小卒子。」
「你又同意讓我回去了?你不怕我也臨陣倒戈嗎?」陳羽笑著問道。
江天佐說道:「說實話,這個世界上很多的事情根本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有些是悖論,有些屬於二律背反,還有些是多種原因糾纏在一起,很難理清。我覺得人應該經常從自己原有的體系裡跳出來,就好像剛才當我勸你不要回去的時候,我就已經跳出來了,我能看見我在對你說這些話,我也能聽見我對你說的話,你能理解嗎?」
「當然,這是一個能讓自己更加理智客觀的好方法,我有時候也會用。」陳羽說道。
「所以當我看見我剛才和你說的這番話的時候,我就開始反思我對你說的話,或許我也不一定就是對的。」江天佐說道,「所以後來我又覺得你或許應該回去一趟。」
陳羽點點頭,說道:「但你不怕矛盾嗎?」
「一個經不起矛盾的真理,又怎麼站得住腳?」江天佐說道,「我應該提出一種觀點,然後用另一種觀點來反駁,無論是科學還是哲學,尤其是分析哲學,都要有這樣一種精神,所以你就回去一趟吧。」
「艾琳娜也會和我一起回去。」
「把肖恩、李耀傑都帶上,畢竟你們都是從那邊過來的。」江天佐說道。
「這邊能直接把我們送到拉普達飛船上嗎?」陳羽問道。
「我建議最好等莉迪亞和普拉薩德兩個人回來,他們的人類學報告應該也調查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可以拿來一起討論。」江天佐說道,「等我稍後聯絡他們,讓他們回來。」
「好。」
第二天早晨,陰雲密佈,陳羽獨自一人站在孤島上,冷風迎面而來。他心裡一直在想著江天佐昨天晚上對他說過的話,雖然他還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他總覺得背後有某些讓人難以接受的真相呼之欲出。陳羽知道,即使江天佐一直都在備戰,但他也並沒有完全肯定自己的行為。
單一的邏輯總是清晰的,可世界上的邏輯交纏在一起,就讓人難以理清。面對這個世界,陳羽發現人類對於自然界的分類,從馬爾克斯所說的世界上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到「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到後來物歸其類,再到今天進入了微觀的量子世界。即便人類將自然界如此細分,但其中的邏輯依舊是混沌的,而且事物彼此之間無法隔絕,如《構造論》中的提出的構造和重疊的原理一樣。即便是面對陳苗苗,陳羽都覺得自己的感情不時會陷入混亂,因為這個陳苗苗絕對不是他的女兒,但是平行宇宙之間的量子糾纏,讓他難以撇清這層關係。而對陳苗苗來說,眼前的自己就是她的父親,她在用一種最簡單直觀的方法判斷事物,這反而讓陳羽難以應對。陳羽跳出了自己的體系,對比陳苗苗,他知道自己是屬於要將千萬條邏輯線理清楚的人,而陳苗苗則代表一種混沌一體的直覺,這簡直就是二律背反。
中午時分,莉迪亞和普拉薩德就回來了,就連江天佐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他們回來得這麼順利。可不知為何,他們總覺得兩個人這一趟回來得太早,即便不說是什麼人類學的田野報告,就算是一般的觀察,這個時間也太短了一點兒,恐怕一切並非如眼前所看見的那般順利。
午飯過後,他們幾個人來到會議室,每個人都期待著莉迪亞和普拉薩德講述一下他們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兩個人從外表上看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分享一下你們的田野報告吧。」江天佐說道。
「等等!」陳羽說道,「我想先知道你們是怎麼回來的?」
莉迪亞看了一眼陳羽,說道:「是被放回來的。」
「放回來的?」
莉迪亞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其實如果那個娜吉斯不肯放我們,我們也根本回不來,畢竟周圍都是他們的人。」
「娜吉斯是印度加爾各答貧民窟裡的一個‘狼蛛’,是個女監督者。」普拉薩德說道,「她希望我們能加入他們,但我們沒有答應。她原本想要威脅我們,但後來又用了幾天的時間,帶我們去了一些地方,然後才放我們回來。」
「你們沒有被他們跟蹤吧?」江天佐問道。
「沒有,她帶我們去了一趟瓦拉納西,讓我們看了一眼那裡的恆河。」莉迪亞說道。
「什麼意思?」
「恆河的水已經不再那麼混濁了,有些地方甚至變得很清澈,你們可能想象不到,但我說的都是真的,每個人都似乎在竭力開發靈性,從而獲得天啟,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貢獻,比如他們能用梵樂讓人進入一種迷幻狀態,有些印度人能在這樣的音樂中研究分形幾何、矩陣,甚至是離散數學。整個貧民窟也都井井有條,非常乾淨整潔,你們簡直難以相信。」普拉薩德說道,「和我小時候對印度的印象已經完全不同了,我們不僅去了印度,還去了英國、中國、中東等國家和地區,整個中東已經沒有任何戰爭了,人們將一些廢墟重新建造成一座座智慧宮,每一個有天賦的人都在裡面做學問。中國也是一樣,中國在地下建立了廣泛的輸水管道,不少人去了西部,人口分散了開來,各個城市的廣場幾乎都成了討論學術的地方,那裡的人將一座座高樓都建成了空中花園。總之我們去過的地方,幾乎都改天換地了。」
「沒錯,在瓦拉納西,娜吉斯就放了我們,這些地方是我們後來才去的,大致的觀察就像普拉薩德所說的那樣。」莉迪亞說道,「很顯然,那些怪物給了人類一種外力,這種外力徹底改變了人類原本的發展模式,改變了一些基本的東西,甚至我可以用一個誇張的說法,那些怪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改變了或是削弱了人類固有的原罪。按照娜吉斯的說法,人性的進步與物質文明的進步應該步調一致,而現在看來,被這股外力改變的人類,他們的人性的確與過去已經大相徑庭了。人類的軸心時代出現了一批最偉大的聖人,但是絕大部分的人甚至連字都不認識,到了後來的歐洲的文藝復興,雖然各行各業都出現了最頂尖的大師,但也只是部分地帶動了人類的進步,而眼前,不是少數人,而是幾乎所有人,這股外力的傳導,利用的就是平行宇宙之間的量子糾纏原理。但我仍舊覺得人應該有自由意志,不應該被某種外力控制,可我和普拉薩德所看見的那一切的確太過震撼,所以娜吉斯才會不屑於去控制我們,而是放了我們。」
大家聽到他們的話後,都沉默了下來。
「這些我們之前就知道。但那些怪物不是上帝,他們不可能改變人類的原罪,也無權剝奪人類的自由意志。」艾琳娜第一個開口說道,但是她在說話的時候,每個人都能感覺到她語氣中的矛盾。
莉迪亞苦笑了一聲,說道:「我說了下面的話,可能你們會更吃驚。一些教徒甚至把這股外力以及釋放這股外力的怪物說成是上帝的使者,真正的彌賽亞,還有將這些解讀成上帝的旨意,說那些怪物是上帝派來的天使軍團。我就不多說了,總之,各個宗教都有人以自己的教義去解釋這股外力。你們是知道的,宗教有一種模糊性,並不像數學那麼精確,所以每個教派都有能讓自己的信徒接受的說法。」
幾個人聽了,都感到不可思議,竟然連最根深蒂固的宗教也被改變了。他們彼此之間面面相覷,一時竟然都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但有個問題,那些怪物的目的是什麼?你可別說是什麼上帝的使者之類的話!」陳羽問道。
莉迪亞搖搖頭,說道:「這也是我們最大的疑問,因為那些被改變的人們,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只是充分地發揮著自己的才能。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他們認為這就是最終的目的,不過很顯然,我和普拉薩德對此都存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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