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你讓我來承擔這個責任……」我笑著說。
他注視了我好久才說道:「如果你可以向我保證在到達塔爾·哈賈斯的指揮部之前,你們不會逃跑,那麼就可以拿回鑰匙,並把鐐銬扔到伊斯河裡。」
「那還是由你來保管鑰匙吧。」我說。
他笑了,沒再說話。但就在當晚紮營時,我看到他親自為德婭·多麗絲解下了鐐銬。
雖然塔斯·塔卡斯表面上兇暴殘忍、冷酷無情,但內心深處卻隱藏著某種極力壓制的情感,難道他先祖的遺傳在他身上也有復活的徵兆?
走近德婭·多麗絲的戰車時,我見到了薩克佳。她氣恨難消的模樣成為了我這幾個小時中最大的安慰。我的天,她恨透了我!她在用那窮兇極惡的眼神殺我。
不久後,我見到她跟一個名叫扎特的戰士激烈地交談著。扎特十分魁梧壯碩,但沒有殺死任何首領,所以仍然只有一個名字。薩特人的這個習俗讓我獲得了被我所殺的兩個首領的名字。正因如此,好多戰士稱我為德奧塔·撒加特,這是用被我殺死的兩個首領的名字疊加後得來的。
在薩克佳與扎特交談時,扎特偶爾瞥我幾眼,而薩克佳似乎正努力慫恿他做些什麼。當時我並沒有介意,但到第二天我有足夠的時間考慮這一切時,也開始體會到薩克佳對我的仇恨到了怎樣的程度,並對她的瘋狂報復行動有所察覺。
那天夜裡,德婭·多麗絲仍不想見我。儘管我叫了她好多次,她卻毫不理睬,連眼皮都不抬地漠視了我的存在。我在絕望中做了每一個戀愛中的人都會做的事情,那便是通過熟人打探情況。在營地的另一邊,我找到了索拉。
「德婭·多麗絲到底怎麼回事?」我脫口而出,「為什麼她不搭理我?」
索拉自己也不明所以,對我們之間的這種奇怪舉動她根本無法理解。作為一個可憐的薩克族女性,她又怎麼能夠理解呢?
「她只說你觸怒她了。她說自己是一個首領的女兒,一個國王的孫女,卻被一個給她祖母的蘇拉庫磨牙都不配的傢伙給侮辱了。」
我稍稍想了一會兒問:「索拉,蘇拉庫是什麼東西?」
「一種我手掌般大小的動物,紅色女人的寵物。」索拉解釋道。
沒有資格給她祖母的寵物磨牙!我在德婭·多麗絲眼中竟然這般卑微。但這種奇怪的比喻又讓我不禁大笑起來。這般樸實無華的修辭,跟英語的比喻竟然如此相像,聽起來就像「連給她擦鞋的資格都沒有」。這讓我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鄉。
不知道家人都在做什麼。我很多年沒見過他們了。弗吉尼亞的卡特一家跟我有著十分密切的關係,在那兒有我喜愛的兩個孩子,我被稱為傑克叔叔。在他們心中,這世界沒有任何人可以跟傑克叔叔相提並論。站在巴爾蘇姆的月光之下,我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他們的身影。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跟他們在一起。我是個天生的流浪者,從不知道家這個字所包含的真正意義,但卡特家的大廳卻能夠很好地解釋這個字所有的含義。現在,我心馳神往地從這群冷漠無情的生靈中飛回自己的家。在這裡,我是如此卑微,連德婭·多麗絲都鄙視我,覺得我連給她祖母的寵物磨牙都不配。好在我的幽默感讓我恢復了理智,笑著鑽進了絲綢和皮毛的被窩裡,在月光皎潔的地面上,同那些疲勞而又健康的戰士一樣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一亮我們就拔營起程,到天黑前只休息過一次。途中發生的兩件事打斷了這次長時間的行軍。差不多正午時分,隊伍的右前方發現了一間明顯像是孵化室的建築。羅庫斯·普多梅爾命令塔斯·塔卡斯去檢視。他帶著連我在內的十幾個戰士衝過天鵝絨般的地衣植物,抵達那個小小的建築物前。
沒錯,這的確是一間孵化室,但與我剛到火星時見到的那一個相比,裡面的卵個頭明顯要小得多。
塔斯·塔卡斯下了坐騎,仔細檢查建築物後,向我們宣佈這是綠色火星人中的沃胡恩部落的孵化室,牆上的混凝土還沒完全風乾。
「他們離開這裡最多隻有一天。」他大聲喊道,即將到來的戰爭讓他兇狠的面孔熠熠生輝。
在那裡駐留的時間非常短暫。戰士們破門而入,然後兩三個人爬進去,行動迅速地用短刀把那些蛋打爛。然後我們重新跨上坐騎奔回隊伍。路上,我藉機問了一下塔斯·塔卡斯,沃胡恩人的個頭是不是要比薩克族人要矮小。
「我察覺他們的卵要比你們孵化室裡的小得多。」我說。
他解釋道,因為是剛剛放進去的原因。同所有的綠色火星人的卵一樣,它們會在五年的孵化期內慢慢長大,直到跟我剛來火星看到的那些卵一般大小。這是個非常有意思的訊息。我起初一直以為,儘管綠色火星人的女性個頭高大,但要生產下能孵出四英尺高的嬰兒的巨卵,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剛產下的卵實際上跟普通的鵝蛋個頭相差無幾。而且,因為只有在陽光下才可以開始生長,所以首領們一次要從貯藏室將幾百枚卵搬到孵化室,實際上輕而易舉。
在破壞沃胡恩孵化事件發生後不久,為了讓牲口得到休息,我們再次停止了前進,正在這時,發生了這天裡第二件有趣的插曲。當時,我正忙著整理戰馬背上的負重,扎特走了過來,不發一言地用他的長劍猛地打了我的戰馬一下。
但是,我根本不需要翻閱綠色火星人的禮儀手冊來決定自己的應對方式。實際上,我心中的憤怒差點讓我拔出手槍解決掉這個傢伙,可他正舉劍等待著我的回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依照他的選擇,拔劍或者用比劍更短小的兵刃跟他堂堂正正地較量。
做出後面一個決定是被允許的,我可以用短刀、匕首、斧頭,甚至拳頭,只要我願意,這些兵刃都在我的權利範圍之內,但我唯獨不能用長矛和火槍來對付他的長劍。
我選擇了跟他一樣的兵器,如果想要贏他,我理所當然要用他曾經一度吹噓自己技藝如何高超的長劍。
扎特在開始時採取了公牛面對野狼時的戰術,但我非常敏捷。每次我擦肩閃過他的衝鋒,便在他的手臂或者肩膀留下一道傷痕。很快,他身上留下了鮮血淋漓的五六道輕傷。但我也沒有得到一次可以一擊致命的機會。此時,他改變了戰術,小心翼翼地跟我拼起了身手,想要用技巧來獲得蠻力無法達到的效果。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位出色的劍士。如果不是火星上較弱的引力給了我非凡的耐力和敏捷,我或許沒法取得這場搏殺的勝利。
我們兜著圈子,誰也沒有出手。尖利的長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四周一片寂靜,只有當兩把劍撞擊一起時,才發出聲響。最後扎特意識到他的體力消耗比我更多時,便逼近前來,想給我結束戰鬥的致命一擊,取得勝利。就在他提劍刺來的同時,一道令人炫目的光線直射我的雙眼。我無法看清他的攻擊路線,只能匆忙躍向一邊來躲過那刺向我要害部位的致命劍鋒。左肩傳來的劇烈痛楚讓我感到自己只成功了一部分。在我掃視周圍尋找我的對手時,映入眼前的一幕,讓我感到非常欣慰,同時感覺到剛才因為短暫失明而受的傷無足輕重,那是我至死難忘的場面。為了不被前面的薩克人擋住視線,德婭·多麗絲、索拉和薩克佳三人站在戰車上觀看著這場決鬥。而我看到的是,德婭·多麗絲為了打落薩克佳手中的一件物品,像只母老虎一樣撲了過去。那傢什應聲落地,在太陽下閃閃發光。我頓時明白那就是在關鍵時刻讓我睜不開眼的罪魁禍首,薩克佳想要藉由這種方法讓我死在扎特的劍下。接下來的一幕讓我命懸一線。鏡子被打落的薩克佳在狂怒之下鐵青著臉拔出匕首,狠狠刺向德婭·多麗絲。說時遲那時快,忠實而又可愛的索拉搶先一步跳到了她們中間。而那把巨大匕首刺入索拉挺起的胸膛則是我看到的最後一幕。
此刻,我的對手已經從突刺中回過神來,不斷向我施壓。我不得不將注意力轉回到這場決鬥。可是此刻,我顯然已經有些心不在焉。
我們彼此再次發起了衝擊,他的劍鋒以銳不可當的極速碰到了我的胸膛,令我沒有了任何格擋或者閃避的餘地。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我舉起劍用盡全力向他壓過去。同時,格特的鋼劍也刺進我的胸膛,我眼前一黑、兩腿一軟,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