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拉望著那隻野獸兇惡的眼睛,指了指我,做出一兩句指示,然後便離開了房間。我不禁好奇:這隻怪物單獨留下來跟我一起,究竟要對我做些什麼?但顯然我的擔心有些多餘,這隻野獸逼視我片刻之後,便穿過房間,在屋子唯一的出口處躺了下來。
這便是火星上的警衛獸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但肯定還會有下文。在我身為這些綠色火星人的俘虜期間,這傢伙一直小心監視著我的行動,兩次救我於危難,卻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半步。
索拉離開時,我自己逮空看了看這間禁錮我的屋子。壁畫裡描繪著讓人歎為觀止的罕見美景:層巒、河川、海洋、草原、花木、彎曲的道路以及陽光下的花園——這風景也許更像是地球人的審美,不過植被的顏色和地球大不相同。這應該是某位大師的作品,風格細膩,技巧嫻熟。但畫面卻沒有描繪任何生物,也許,這出自火星上已經滅絕的居民之手。
我開始任意放縱自己天馬行空的想象。就在我對之前見到的形形色色的生物浮想聯翩時,索拉帶著食物和飲料回來了。她把東西放在我身邊的地板上,然後坐在離我不遠處的地方注視著我。這食物是約一磅重的固態食品,有點像乳酪一樣的東西,幾乎沒啥味道,而飲料明顯像是某種動物的乳汁,味道還好,儘管有點酸。在不久後我才知道應該給這種飲料更高的評價。這東西並非乳汁(火星上只有一種哺乳動物,並且是非常稀有的),而是一種植物的分泌物。這種植物生長在沒有水分的環境裡,從潮溼的空氣和陽光中提取養分,並分泌出豐富的汁液,每天能生產8到10夸脫的這種汁液。
酒足飯飽後,力量源源不斷充盈了全身,疲倦緊接著襲來,我感到自己需要休息,於是便在那綢緞地毯上躺直身子,一會兒便睡著了。我差不多睡了好幾個小時,醒來時天色已晚,冷颼颼的。不知誰將一件毛皮蓋到我身上,但是並沒有蓋好,而昏暗不清的光線讓我又沒法重新為自己蓋好毛皮。突然,一隻手伸過來為我蓋好毛皮,不久後又為我多加蓋了一張。
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照顧並警惕守護著我的索拉。在所有我接觸過的綠色火星人中,只有這個女孩對我表現出同情、和善以及仁愛。她對我的照顧從始至終,這種無微不至的關懷讓我免受了很多苦難。
正如我將要體會到的,火星的夜晚異常寒冷,因為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黃昏或者黎明,晝夜溫差非常巨大和突然,讓人十分不適,正如白晝和黑夜突然更替那般。夜晚或者很明亮抑或十分黑暗,如果適逢火星的兩個月亮都沒升起,那麼黑夜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因為火星上空氣稀薄——毋寧說是大氣層很薄,幾乎不能散射星辰的光線。相反的,如果兩個月亮都在天空,那會將火星的夜晚照得通明。
兩個火星月亮與火星的距離,要比地球上的月亮與地球之間的距離近得多。較近的月亮離火星表面只有五千英里左右的距離,而較遠的也只有一萬四千英里多一點,但地球的地月距離卻在二十五萬英里左右。較近的火星月亮環繞火星一週需要七個半小時,所以火星人可以看到它像一顆巨大的流星,每晚劃過天空兩到三次,在這個過程中,它的一切都可以盡收眼底。
較遠的那顆火星月亮繞火星一週需要二十小時十五分鐘多一點,同它的姊妹衛星一起將火星的夜景映照成一派宏偉雄奇的壯觀景象。自然巧妙而又充分地設計了火星人的夜晚,這的確不錯。因為綠色火星人只是文明尚未高度發達的游牧民族,他們只有簡陋的人工照明工具,主要靠火炬、某種蠟燭和一種特殊的油燈——這種油燈發出的氣體不用燈芯便可燃燒。這種照明工具能夠射出距離很遠、亮度很高的白光,但它消耗的燃油需要通過開採幾個油田中的一個才能得到,因為幾個油田相去甚遠,並且遠離居住城市,所以這些生物很少使用。他們過著有今天沒來日的生活,憎恨體力勞作,正因如此,在歷經了無數代的漫長歲月後,他們仍然保持著這種半野蠻的生存狀態。
索拉給我加了毛皮被子後,我再次睡了過去,一覺睡到天亮。睡在房中的火星人還有五個,都是女性。她們仍然還在熟睡,許多張五顏六色的綢緞和毛皮高高地堆在她們身上。那隻不眠的警戒獸舒展著長身躺在門根兒下,一如我昨天看到它的樣子,顯然沒有挪過半步。它緊盯著我,讓我不禁猜測,如果我想逃走,那必然會大禍臨頭。
但我熱愛冒險,去探索一些聰明人不敢踏足的領域。如果想要了解這隻野獸對我的真正態度,最可靠的辦法就是嘗試離開這房間。對此我勝券在握,一旦我走出這棟樓宇,即便它追趕我,我也能輕易擺脫。我開始對我強大的彈跳力感到自豪,看它的短腿就知道它不善跳躍,或許還不善奔跑。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慢慢站起來,看到它也跟著站起身。我謹慎地向它走過去,發現當自己拖著身子走時,可以很好地保持平衡,並且可以獲得相當快的步行速度。當我走近它時,它謹慎地後退。我走到門口,它移向一旁,讓路給我通過。當我沿著荒涼的街道向前走時,它就一直跟在我身後保持大約十步的距離。
我猜它的任務只是保護我,但當我走到城市的邊緣時,它就突然跳到我面前,發出怪叫,同時兇相畢露,露出那難看的獠牙。我想找點樂子戲弄它一下,便向它衝過去,眼看著要跟它撞到一起時,卻又突然跳到空中,落到城外離它很遠的地方。沒想到警戒獸立即轉身,以我前所未見的可怕速度衝了過來。本以為它的短腿不善奔跑,但現在看來,即便和地球上最善跑的靈狐比賽,對它來說也不過像剛才蹲在門口的墊子上打瞌睡一樣容易。
據我後來所知,它是火星上最擅長奔跑的動物。因為它聰明、忠實和兇猛,所以被火星人用來狩獵、戰鬥和護衛。
如果跑直線的話,很難躲過它鋒利的牙齒,所以我用迂迴跳躍的方法來對付它的衝刺:當它幾乎撲到我時,我從它身上一躍而過。這戰術讓我頗為受益,能夠比它更早到達城市。當它飛跑著來追我時,我就跳上離地約三十英尺的窗戶——這座面朝山谷的樓宇的窗戶。
我抓著窗欞把自己拉上去,坐在那裡,並沒有看樓裡,只是向外注視著下面那隻困惑的動物。可這樣的快樂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當我安穩地坐在窗臺上時,一隻大手從後面抓住我的脖子,狠狠將我拖進房間裡,將我仰面扔在地上。我這才看到站在面前的是一隻龐大的猿猴似的生物,除了頭上一大簇短毛外,全身裸露、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