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他慎重地說道:「所以,我之所以會來到伊坪,是因為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不希望有人打擾到我的工作。當然,不僅僅是工作,還有一次意外的事故……」
「我早就想到了。」霍爾太太尋思著。
「所以我必須要休養一段時間。還有,我的眼睛時常會很累、很痛,因此,我不得不找個昏暗的房間,讓自己在那裡待上幾個小時。經常會這樣,不過現在還好。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的驚擾或者是陌生人的闖入都會令我莫名地煩躁……還望多擔待些。」
「沒問題,先生,只是我想斗膽問一下……」霍爾太太順著話茬兒忍不住說道。
「暫時就說到這兒吧。」陌生人說得很堅決,一副不容反對的樣子,很明顯,結束談話的主動權由他掌握著。霍爾太太不得不收起她的同情心和好奇心,只有在合適的機會下再問了。
據漢弗雷先生後來所講,霍爾太太離開了房間,而陌生人就一直站在火爐的前邊,靜靜地看著他修鍾。幹活兒的時候,漢弗雷先生需靠近燈火,綠色的燈罩幾乎將光全集中到了他的手上、機芯上和齒輪上,而室內的一些其他地方則被黑暗所籠罩。當他抬起頭的時候,只看見一片花花綠綠的顏色在跳動著。他生來就比較好奇,所以打算再在這裡逗留一會兒,為了找機會和這位客人聊上幾句,他把零件拆了下來——這顯然是在拖延時間。只不過客人始終站在那裡,不動,也不說話。這樣靜默的氣氛讓漢弗雷先生感到莫名地緊張,彷彿房間裡就只有他一個人一樣。他抬頭看了一眼客人,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身形有些朦朧,頭仍舊被繃帶包裹著,大大的墨鏡,鏡片上塗滿了一層化不開的綠色迷霧,而一雙眼睛就在鏡片的後面直愣愣地盯著自己。漢弗雷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們倆竟然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對視了一分鐘之久。最後,漢弗雷先低下了頭。這樣的情景實在是讓他難以忍受,於是他便試圖找一些話題,可是又該說些什麼呢?他要不要說說這鬼天氣,一年裡數這個時候特別冷呢?
漢弗雷抬起頭,準備打破這個尷尬的局面。「今天的天氣……」他開始找話題。
「活兒幹完了,為什麼不快點兒走?」陌生人在一旁直挺挺地站著,燃起的怒火彷彿快要摟不住的樣子。「只是把時針裝到軸上這麼簡單的事,真不知道你在瞎搗鼓些什麼!」
「是這樣的,不過還要稍等一會兒,先生。是我大意了……」漢弗雷先生趕緊站起來,做完之後就馬上退了出去。
不過他還是非常憤怒的。漢弗雷先生一邊冒著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村外走去;一邊兀自地嘀咕:「該死!看來做事的時候還真應該分清火候,不過……」
「那個醜八怪,難道看一眼都不讓嗎?」他接著自言自語道。然後又說道,「好像不能看似的。如果警察來了,看你還能不能包得那麼嚴實!」
在格里森街的拐角處,他遇到了霍爾,霍爾的新婚夫人就是那家住著怪異客人的車馬旅店的老闆娘。他是在伊坪駕駛馬車的,有時候,應客人的需求,他會駕駛馬車送他們到希德布里齊車站,現在他正是從那裡回來的。他現在的樣子一看就是酒後駕駛,可以肯定他在希德布里齊逗留了一會兒,喝了點兒小酒。路過漢弗雷身邊,他寒暄到:「特狄,近來可好?」
「你家來了一個奇怪的客人。」特狄·漢弗雷說。
「此話怎講?」霍爾勒住韁繩,然後和氣地問道。
特狄·漢弗雷激動地說道:「我的天哪!在你那‘車馬旅店’裡,住進了一個古里古怪的人。」
然後,他就生動地對霍爾夫人的這位古怪的客人進行了描述。「很像是偽裝的,不是嗎?如果我家來了一位客人,我肯定要弄清楚他的長相的。」漢弗雷說道。「但是女人就是容易輕信於人,哪怕對方是個陌生人。霍爾,他在你家住下,卻連個名字都不報。」
「是這樣的嗎?」霍爾有些後知後覺地說道。
「的確,我想至少在一個星期內你趕不走他。他要在這裡住一個星期,明天還要搬進來許多行李。這都是那人自己說的,但願箱子裡裝的不是石頭。」然後他告訴霍爾,在黑斯廷斯,他的姑媽就曾被一個陌生人用一個空箱子給騙了。他的這番話讓霍爾半信半疑。「駕!快走,馬兒!」霍爾對著馬吆喝了一聲,撇下一句話,「我得先搞清楚具體情況。」
直到此時,特狄·漢弗雷才感覺到輕鬆,便接著向前走去。
霍爾想要「搞清情況」的想法很快就熄滅了,因為他在希德布里齊耽擱的時間太久了,剛到家就被自己的妻子臭罵了一頓。他嘗試著心平氣和地向妻子詢問具體情況,但是無奈妻子的脾氣太暴躁了,回答也是驢唇不對馬嘴。雖然在妻子那兒碰了釘子,但是特狄的話卻始終縈繞在他的腦海中。「女人還真是什麼都不懂!」霍爾先生說道。此後,他一有機會便想方設法地去查客人的身份。陌生人上床睡覺是在九點半左右,這時,霍爾先生便像是找碴兒似的闖入客廳,像是宣佈他在此地的主權;緊接著,便是對妻子的傢俱進行了仔細地打量,然後目光落在了陌生人留下的一張數學計算表上,他拿起來不屑地瞄了一眼。晚上睡覺之前他又再次囑咐霍爾太太,那個陌生人的行李明天送來的時候一定要多留心一下。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辦,不需要你瞎操心!」霍爾太太說道。
此時她自己的內心也是亂成一團,對陌生人完全沒有把握,很想痛快地罵霍爾幾句順順氣。很顯然,這個陌生人是一個超乎尋常的怪異客人。晚上,她做了噩夢,夢見許多白蘿蔔似的腦袋在後面追她,這些白蘿蔔腦袋彷彿長在一個特別長的脖子上,而且上邊還有一雙黑色的大眼睛。她很快被嚇醒了,不過她足夠明智,知道不應該讓霍爾知道其實她心裡也很不安。於是,她換了個姿勢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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