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莎離開我了。」我輕聲說了一句。
「我已經猜到是這麼回事了。」託尼教授內行地點著頭,「其實很簡單,莎莎是軒人的神女。軒人每年都從初生嬰兒中根據一定規則選出一名神女,等她們長大成人的時候奉獻給大神。神女是不準與常人結合的,這個風俗從古至今綿延不絕,只是到了莎莎這一代有了一些變化。」
「這些我怎麼都不知道?」
「只怪你太粗心了,這些本不是秘密。你也知道軒人的婚俗吧,女孩十五六歲就出嫁了,而莎莎都十九歲了。好了,還是說正題吧。你肯定也感受到了,頭人威普有著極高的智慧,同時近千年來氣候宜人物產豐富,軒人也沒有經歷大的自然災害,因而他們對自然力量的產物—神—的信奉也不如祖先強烈,威普以及上幾代人中的一些智者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研究出了很多了不起的成果。這倒是同我以前的某些想法相吻合。」託尼教授稍停片刻後接著說,「其實人的生物智力在幾千年中是幾乎沒有多大變化的,比方說將微積分講給軒人們聽也是能夠理解的。所以我對軒人們現在取得的這些認識絲毫都不感到奇怪。」
「可這和莎莎做神女有什麼關係?」
「用神女敬神的前提是軒人一直相信大神主宰著人世間的一切,但你想想,當威普已經發現大地是一顆星球,月亮也只是一顆星球,而人也可以預測出大神何時來沐浴照鏡的時候,他對神還會篤信無疑嗎?實際上正是由於威普的懷疑與反抗才使得莎莎活到了今天,否則她早就在五年前被送上祭壇了。」
我想我聽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莎莎眼中那種能穿透一切掩飾的憂傷從何而來,只因為她從降臨人世的第一天起就被死神的陰影籠罩著,她是在何等巨大的壓抑下追尋並熱戀著生命啊!她發自內心地珍愛著每一棵樹,每一莖草,每一枚果實,現在我才知道她其實是在熱愛生命本身。她是想讓自己短暫的生命在世間留下開朗與美麗,她把那些即便是男人也不可承負的悲傷都埋在了心底!而愚妄的我竟然那麼蠻橫地去觸動她最怕人提起的心事!
必須幫助她!我暗暗發誓。
(七)
威普正對著地上的一堆石頭髮呆。我大聲叫他,過了好一陣他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什麼事?」他似問非問,眼睛仍盯著那堆石頭。看來我得先解決他的問題了。「頭人,您在想什麼?」我問道。
「這問題我都想了幾年了,不知為什麼我這樣擺出來的星圖總跟觀察到的不大一樣。」
我湊過去,那堆石頭中正中的一塊上寫著「地」,而寫著「日」以及顯然是太陽系行星的名字的石頭則擺在四周的幾個同心圓上。我微微笑了,輕輕地把「地」和「日」交換了一下。
威普一愣,然後他瞑目像是在推證,等他重新睜開眼的時候我看見他的臉上欣喜若狂:「對啊!是這樣的!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我太笨了,哈哈哈……」
然後他轉頭向我:「何夕,想不到你這麼聰明。好,今天你可以隨便提個要求,我都答應你。」
我鼓足勇氣道:「我想,請您廢除神女敬神的規矩。」
威普明顯地震動了一下,他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臉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牽動著。
我盯住他,急促地追問:「您知道是沒有大神的,對吧?大神照鏡—應該叫作月食,是你測算出來的,對吧?」
「大神,有?沒有?」威普的神情恍惚了,「阿媽說過,阿媽的阿媽也說過,米高也在說,很多人都在說,我們軒人是大神之子,大神給我們火,給我們森林,給我們……我們……」
威普突然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門。
我悵然地退出來,卻不想正與米高碰個正著,他看著我的眼神冷如刀鋒……
「……生人之初,天地陷落,生靈塗炭,大神慈悲,飛舟臨世,災難方遏……」
我讀著軒人「祖碑」上的這段文字。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證軒人更早的歷史,結果我發現軒人的大神是個非常撲朔迷離的概念。沒有形狀,沒有性別,似乎僅僅只是一個音節,但這個音節卻具有非凡的震撼力,在軒人生活的每個角落都留下了痕跡。
不過,這種痕跡近幾百年來又確乎在減退,比如像我這樣的一個外人在以前是斷然無法見到「祖碑」的。這段時間裡我差不多全部找到了一萬兩千年後出土的那些文字,但奇怪的是我自始至終未能發現出土的那句「偉大的科學」,我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感情搜尋這句話,但是我一無所獲。那句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但是我不能放棄,因為那是我的希望所在。
這幾天我做這些事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肯定是米高。管他呢!
「……最高之山震怒……流火之石從天而降……」
這段文字也記在「祖碑」上,憑我的知識我已斷定軒人祖先經歷的這場大災難是火山噴發,至於大神為此做過什麼卻語焉不詳。我正這樣想著,突然又感到有人在看著我,我吸口氣冷不丁地回過頭去,竟然是—莎莎!她想躲已來不及了,我衝過去捉住了她的手。
「莎莎,為什麼我到處都找不到你?為什麼你總是躲著我?」
莎莎驚慌地看著我,想掙脫我的手。我這才發現她瘦得厲害,臉龐也更顯小了,皮膚蒼白得有些透明。
我的心中滾過一陣絞痛,更用力地抓住她:「你說話呀!因為什麼?就因為—你是神女?」
莎莎悚然一震,她痛苦地閉上雙眼,但淚水卻已止不住地流下,她的聲音低弱極了:「你都知道了?」
我點頭:「而且,我還找過你父親想請他廢除這個風俗。」
「你失望了,對吧?」莎莎睜開眼,「你不能怪他,他也打算這樣做,但是不行。我爸爸他每天都必須絞盡腦汁爭取想出新的東西來證明軒人不用神女敬神也能生活得很好。他是那樣愛我,他是在拼命啊。你知道嗎,如果上次大神照鏡的時候不是你幫助我爸爸,說不定現在你已經見不到我了。」
我伸出手把她緊緊擁住,這一刻我感到有什麼東西在我們之間發出了一聲滯悶的破裂,我想那就是一萬兩千年的時間。
(八)
「我要帶莎莎走。」我一字一頓地對託尼說,同時我也打定主意要是他膽敢反對的話,我就用高八度的聲音再重複一遍。
老傢伙吃了一驚:「這個嘛,從理論上講是辦得到的,但是有必要嗎?我們的研究已經很有收益了,並不需要再帶什麼活體回去。」
老天!這個迂夫子居然認為我是把莎莎當成採集的標本了。不過我沒精神同他爭論,同託尼教授這樣的老光棍兒探討這個問題肯定是對牛彈琴。
「我說有必要就有必要。而且,我的考察也差不多了。」
「那我想聽聽你對軒人的看法。」
「那好,我認為軒人目前的文明程度已接近牛頓時代的水平,而從牛頓時代到我們的時代只有幾百年。根據地質分析,軒人遭受毀滅性大災難的機率幾乎為零。所以,我認為軒人會一直這樣發展下去,而且,他們在不久之後創造的文明便是我們一直猜測的史前高階文明。你想想那句‘偉大的科學’,他們的認識已經到了這種程度,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咳,我說嘛,原來你跟我想的一樣。」託尼教授興奮地叫起來,「那你再說說你怎麼解釋後代史書中只有一部文明史呢?」
「很簡單。從現在到我們的歷史元年之間還有一萬多年的時間,想想看,在牛頓時代之後幾百年人類就已經可以走出地球了,所以軒人作為一個族群很可能也在適當的時候為了開拓更廣闊的生存空間而走向宇宙了嘛!就這麼簡單。」
「又是不謀而合,真是英雄所見略同。」託尼教授得意非凡地搖頭晃腦。
這時我又想起了那個問題,那句「偉大的科學」究竟在哪兒呢?
我正琢磨著,卻看見莎莎走進來了,於是我忙拉住她的手問道:「莎莎,如果我要你跟我走,你會不會答應?」
莎莎飛快地瞟了眼託尼教授,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你幹嗎問這個?我怎樣你還不知道?總之,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
我有些發急,我知道她沒明白我真正的意思,「我是要你離開軒人到……另一個地方去。」
「為什麼?沒有人要我們走啊,你不可以留下嗎?」
的確,我留下不也相同嗎?但是,我的內心有一個聲音清楚地告訴自己,我不屬於這個時代,就好比讓一個少年來到成人的圈子裡最多隻是讓要發生的事早一些發生,但是讓一個成年人來到少年人裡卻永遠都不會習慣。
這時屋外突然傳來一陣喧譁。
出什麼事了?我第一個衝了出去。
天上有十個太陽!十個太陽淒厲而耀人眼目地在天空中盪漾著,君臨芸芸眾生,一些更加明亮的冒著火焰的流光飛瀉而來。
軒人們驚亂地哀號著,所有人都「唰」地跪下了,雙手舉起,向著妖異的天空傾吐無聲的詞句。雖然聽不見,但我從口形上看出他們唸的只是兩個字—大神!
大神、大神、大神……
不!不是大神!我知道,十個太陽只是大氣折光形成的一種罕見的天文現象,那些亮跡則是碰巧發生的隕石雨。這都是自然現象啊!軒人們!
我看見頭人威普也跪下了他偉岸高貴的身軀,他的臉上不再有平日那種智者的光芒,而代之以無可形容的驚懼與無奈。米高在另一個山坡上跪著,他慍怒地地瞪著威普。
我知道眼前的現象不會持續多久,過一會兒就會消失,但是肯定的,那個「大神」會因此在軒人的生活里加深許多印跡。對威普來說,消除這次的影響可能意味著許多年的時間。
為了應付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我和託尼教授差不多搬來了整個21世紀,從最尖端的導彈到最滑稽的電動玩具,現在是我和大神較量一番的時候了。
當我腳踏反引力飛盤手持滅火導彈來到人群上空的時候,四周立刻靜得嚇人。我噼裡啪啦地朝起火的地方亂射一氣,飄散開來的滅火劑上下翻飛如同五色祥雲。
火滅了,而天空中的奇異現象也恰在這時消失了,我真想大聲感謝老天爺的配合。我環視全場,一種自豪感充滿我的心胸。
「這是科學!」我大聲宣講道,「沒有大神!只有科學才能帶來一切,你們不要信奉大神。」
我激情滿懷地宣講著,我看見軒人矇昧的臉在科學的洗禮下泛出明亮的光澤。我聽見他們在高聲地喊叫:「沒有大神!只有科學!」
軒人們擁向祭臺,掀掉了大神的祀碑。而大火已被點燃,軒人們拿起木棍打擊起高昂的節奏,火光映紅了每一張歡樂、激動、彷彿獲得了新生的臉。
啊!啊!科學!
節奏越發地狂烈了,風與火纏繞著,這時我看見—莎莎——步一步地從人群中走出來,她看著我,眼中是晶瑩的淚水,臉上是幸福的微笑。人群極規則極小心地簇擁著她,在她所過之處,每個人都趴下身軀,親吻她踏過的塵土……
莎莎跨進了火的領地!
我一下子痴了,傻了!我不能動,我不能想,我只聽見風把莎莎輕柔的訴說送到我的耳邊。
「……我不知道你就是……如果我知道,五年前我就會跳進火裡了,阿媽說過,是你賜給我們火,你在火裡與神女結合……我來了……親我愛我吧,我的……」
大火翻飛,大火掩去了莎莎幸福的微笑和帶淚的容顏。
我昏厥了。
(九)
託尼教授看著我,目光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現在又是我們的時代了,我剛一甦醒便想清楚了發生的一切事情。現在我才知道,其實軒人根本沒能形成什麼史前高階文明,他們只是我們平庸的祖先,他們在後來的時光裡被一種叫作「科學」的圖騰耗盡了一切。而正是我把他們推上這條路的,是我親手摧毀了一個優秀的頭人所做的一切,也是我親手為他們樹立了一個讓他們頂禮膜拜的幻影,更可怕的是,我竟然親手害死了我最愛的莎莎。如果說我是罪魁禍首,那我其實是世上最可憐最傷心的罪魁禍首。我發瘋似的要求託尼教授重新送我回去,但託尼教授說,我們回到過去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而歷史上發生過的事情是無法更改的,即使再送我回到一萬兩千年前,我也只能因為種種原因眼睜睜看著歷史重演。
「不要傷心了。」託尼教授拉著我的手安慰道。
我緩緩撐起身,機械地向屋外走去。那裡是一個平臺,從這五十層樓高的地方看出去,天空是瓦樣的藍。我朝著無垠的藍色走去,我看見藍天之上有一張帶淚的容顏。
「站住!」託尼教授跟了出來。
我聽見了,但我沒停步,我想他能想象到我的堅決,同時他也該知道沒有人能攔住我。
藍色越來越近。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我的一位朋友剛剛告訴我,有一批科學家研究出了一種發射後不衰減的資訊波,而且可作超光速傳輸。資訊波已經發出去了。」
我不知道教授幹嗎說這些,我只知道那帶淚的容顏在等待著我。近了,近了。
「這意味著在極短時間內全宇宙都可能知道地球的存在。按照機率,宇宙中會有數量巨大的高階智慧生命,他們,就快來了!經過這麼多事你應該明白當不同級別的文明相撞擊時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意味著什麼,你應該比我清楚,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想想看吧,如果它們坐著蓮臺或是駕著祥雲到來……」
我頓了一下,藍色在誘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