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煩惱人生 池莉 第2頁,共2頁

兒子在老婆手裡打了個轉,換上了一身紅底白條運動衫,傷口重新紮了繃帶,又恢復成一個明眸皓齒,雙頰噴紅的小男孩。印家厚感到家裡的空氣都是甜的。

飯桌上是紅燒豆腐和氽元湯;還有一盤綠油油的白菜和一碟橙紅透明的五香蘿蔔條。兒子單獨吃一碗雞蛋蒸瘦肉。這一切就足夠足夠了啊!

老婆說:"吃啊,吃菜哪!"

她在婚後一直這麼說,印家厚則百聽不厭。這句賢惠的話補償了其它方面的許多不足。

她說:"菜真貴,白菜三角一斤。"

"三角?"他應道。

"全精肉兩塊八哩,不興還價的,為了雷雷,我咬牙買了半斤。"

"好傢伙!"

"我們這一頓除去煤和佐料錢,淨花三塊三角多。"

"真不便宜。"

"喝人的血汗呢!"

"就是。"

議論菜市價格是每天晚飯時候的一個必然內容,也是他們夫妻一天不見之後交流的開端。

看印家厚和兒子吃得差不多了,老婆就將剩湯剩菜扣進了自己的碗裡,移開凳子,拿過一本封面花哨的婦女雜誌,攤在膝蓋上邊吃邊看。

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輪到印家厚收拾鍋碗了。起先他認為吃飯看書是一個惡習,對一個為妻為母的人尤其不合適。老婆抗爭說:"我做姑娘時就養成了這習慣,請你不要剝奪我這一點點可憐的嗜好!"這樣印家厚不得不承擔起洗碗的義務。好在公共衛生間洗碗的全是男的,他也就順應自然了。

男人們利用洗碗這短暫的時間交流體育動向,時事新聞,種種重要訊息,這幾分鐘成了這排房子的男人們的友誼橋樑。今天印家厚在洗碗時聽的訊息太不幸了。一個男人說:夥計們,這房要拆了。另有人立刻問:我們住哪兒?答:管你住哪兒!是這個單位的安排,不是的一律滾蛋。問:真的嗎?答:我們單位職工大會宣佈的,馬上就來人通知。好幾個人說:這太不公平了!說這話的都是借房子住的人。印家厚也不由自主說了句:"是不公平得很。"

印家厚頓時沉重起來,臉上沒有了笑意,心裡像吊著一塊石頭墜墜的發慌。他想,這如何是好呢?

他洗碗回來又抄起了拖把,準備拖了地再洗兒子換下的衣服。他不停地幹活,進進出出,以免和老婆說話洩漏了拆房的事。她半夜還要去上夜班,得早點睡它一覺。暫且讓自己獨自難受吧。

"喂,你該睡覺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