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往後不許對人說這種話。"
"胚子貨是什麼意思?"
"罵人的意思。"
"罵人的什麼?"
這是個愛探本求源的孩子,應該儘量滿足他。可印家厚想來想去都覺得這個詞不好解釋。他說:"等你長大就懂了。"
"我長大了你講給我聽嗎?"
"不,你自然就懂了。"他想,孩子,你將面對生活中的一切,包括醜惡。
"哦——"
兒子這聲長長的哦令人感動,印家厚心裡油然升起了數不清的溫柔。
兒子老成而禮貌地對擋在他前面的人說:"叔叔,請讓一讓。"
印家厚說:"雷雷,你幹什麼去?"
"我拉尿。"兒子叮囑他,"你好好坐著,別跟著過來。"
兒子站在船舷邊往長江里拉尿。拉完尿,整好褲子才轉身,頗有風度地回到父親身邊。他的兒子是多麼富有教養!可他母親說他四歲的時候是個小髒猴,一天到晚在巷子口的垃圾堆裡打滾,整日一絲不掛。兒子這一輩遠遠勝過了父親那一輩,長江總是後浪推前浪,前景應是一片誘人的色彩。
他收起了小說。累些,再累些吧。為了孩子。
天色愈益暗淡了。船上的叫賣聲也低了。底艙的轟隆聲顯得格外強烈。兒子伏在他腿上睡著了。他四處找不著為兒子遮蓋的東西,只好用兩扇巴掌捂住兒子的肚皮。
長江上,一艘幽暗的輪船載滿了昏昏欲睡的乘客,慢慢悠悠逆水而行。看不完那黑乎乎連綿的岸,看不完一張張疲倦的臉。印家厚竭力撐著眼皮,竭力撐著,眼睛裡頭漸漸紅了。他開始掙扎,連連打哈欠,擠淚水,死魚般瞪起眼珠。他想白天的事,想雅麗,想肖曉芬,想江南下的信,用各種方法來和睡意鬥爭。最後不知怎麼一來,頭一耷拉,雙手落了下來,酣聲隨即響了,父子倆一輕一重,此起彼伏地打著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