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節

煩惱人生 池莉 第2頁,共2頁

馬路上車如流水,人如潮,雷雷竄上去猛跑。印家厚在後邊厲聲叫著,提心吊膽,笨拙地追上兒子。他的兒子,和他長得如同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這就是他生命的延續。他不能讓他亂跑,小心撞上車了;他又不能讓他走太久的路,可別把小腿累壞了。印家厚絲毫沒有下了班的感覺,他依然緊張著,只不過是換了個專業罷了。

父子倆又匯入了下班的人流中。父親揹著包,兒子挎著衝鋒槍。早晨滿滿一包出征,晚歸時一副空囊。父親灰塵滿面,胡碴又深了許多。兒子的海軍衫上滴了醒目的菜汁,繃帶絲絲縷縷披掛,從頭到腳骯髒之極。

公共汽車永遠是擁擠的。當印家厚抱著兒子擠上車之後,肚子裡一通咕咕亂叫,他感到了深深的餓。

車上有個小女孩和她媽媽坐著,她把雷雷指給她媽媽看:"媽,他是我們班新來的小朋友,叫印雷。"小女孩可著嗓子喊:"印雷!印雷!"

雷雷喜出望外,驕傲地對父親說:"那是欣欣!"

兩個孩子在擠滿大人們的公共汽車裡相遇,分外高興,呱呱地叫喚著,充分表達他們的喜悅。印家厚和小女孩的媽媽點了點頭,笑了。

小女孩的媽站了起來,讓雷雷和自己的女兒坐在一個座位上,自己擠在印家厚旁邊。

"我們欣欣可頑皮,簡直和男孩子一樣。"

"我兒子更不得了。"

"養個孩子可真不容易啊!"

"就是。太難了!"

有了孩子們這個話題,大人們一見如故地攀談起來了,可在前一刻他們還素不相識呢。談孩子的可愛和為孩子的操勞,嘆世世代代如水流;談幼兒園的不健全,跑月票的辛酸苦辣,氣時時事事都艱難。當小女孩的媽聽印家厚說他家住在漢口,還必須過江,過了江還得坐車時,她"噝"了一下,說:"簡直到另一個國家去,可怕!"

印這厚說:"好在跑慣了。"

"我家就在這趟車的終點站旁邊。往後有什麼不方便的時候,就把印雷接到我家吧。"

"那太謝謝了!"

"千萬別客氣!只要不讓孩子受罪就行!"

"好的。"

印家厚發現自己變得婆婆媽媽了,變得容易感恩戴德,變得喜歡別人的同情了。本來是又累又餓,被擠得滿腹牢騷的,有人一同情,聊一聊,心裡就熨帖多了,不知不覺就到了終點。從前的他哪是這個樣子?從前的他是個從裡到外,血氣方剛,衣著整齊,自我感覺良好的小夥子,從不輕易與女人搭話,不輕易同情別人或接受別人同情。印家厚清清楚楚地看出了自己的變化,他卻弄不清這變化好還是不好。

在爬江堤時,他望見紫褐色的暮雲彷彿就壓在頭頂上。心裡悶悶的,不由長長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