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

煩惱人生 池莉 第2頁,共2頁

印家厚在進廠辦公室時,正碰上小白從裡面出來,小白神色嚴峻,給他一句耳語:"堅強些!"

他被這地下工作式的神秘弄得暈乎乎的,心裡七上八下。

廠長要印家厚談談對日本人的看法。

對……日本人……看法?他一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日本專家撤回去七年了,七年裡他的腦袋裡沒留下日本人的印象。"堅強些!"又是指什麼?他竭力搜尋七年前對小一郎的看法。小一郎是他的師傅。

"日本人……有苦幹精神,能吃苦耐勞……一不怕苦,二不怕——"他差點失口說出毛主席語錄。他小心謹慎,字斟句酌:"他們能嚴格按科學規律工作,幹活一絲不苟,有不到黃河不死心的——"他意識到日本與黃河沒關係,但他還是堅持說完了自己的話:"……的鑽研精神。"

廠長說:"這麼說你對日本人印象不錯?"

"不是全體日本人,也不是全面……是幹活方面。"

"日本侵華戰爭該知道吧?"

"當然。日本鬼子——"印家厚打住了。廠長到底要幹什麼?即便是廠長,他也不願意被人耍弄。他幹嗎要急匆匆離開車間跑到這兒踩薄冰?七年前廠裡有個工人對日本專家搞恐怖活動受到了制裁;前些時候某個部級幹部去了日本靖國神社給撤了職,這是國際問題,民族問題,他豈能涉嫌!

他一把推開椅子,說:"廠長,有事就請開門見山,沒事我得回去幹活了。"

廠長說:"小印,彆著急嘛。事情十分明確。你認為現在我們引進日本先進裝置,和他們友好交往是接受第二次侵略嗎?"

"當然不是。"

"既然不是,那為什麼遲遲不組織參加聯歡的人員?下星期三日本青年友好訪華團準時到我們廠。接待任務由工會佈置下去已經兩週了,你不僅不動,反而還在年輕人中說什麼'不做聯歡模特兒','進行第二次抗日戰爭','旗袍比西服美一千倍',這是為什麼?"

印家厚終於從鼓裡鑽出來了。有人栽了他的贓,栽得這麼成功,竟使精明的廠長深信不疑。

"胡扯!他媽的一派謊言!"他今天的忍讓到此為止!顧不上留什麼好印象了,他要他的清白和正直。這些狗孃養的!——他罵開了。他根本就沒得到工會的任何通知。兩週前他姥姥去世了,他去辦了兩天喪事。回廠沒上幾天班,他媽因傷心過度,高血壓發了,他又用了兩個休息日送她老人家去住院。看小白那鬼鬼祟祟的模樣,不定就是他搗的鬼,他和幾所大學的學生勾勾搭搭,早就在宣揚"抵制日貨"的觀點。要麼是哈大媽,對了!她方才還假做忘了什麼事是因為她老了。她丈夫是在抗日戰爭中犧牲的,她從來對日本人是橫眉冷對的。要麼他們串通一氣坑了他。但他並不是一味敵視日本人,他至今還和小一郎通訊來往,逢年過節寄張明信片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