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是這樣。本來是不應該吃的。但是在家裡吃早點,爸爸得天不亮就起床開爐子,為吃一碗麵條弄得睡眠不足又浪費煤。到廠裡去吃吧,等爸爸到廠時,食堂已經賣完了。帶上碗筷吧,更不好擠車。沒辦法,就只能在餐館吃了。好在爸爸從小就吃涼麵,習慣了,對上面的細菌有抵抗力了。你身體不好,就一定不能吃餐館。"
"哦,知道了。"
兒子對他認真的回答十分滿意。對,就這麼循循善誘。印家厚剛想進一步涉及對人開槍的事,兒子又說話了:"我今天晚上一回家就對媽媽說:爸爸今天沒有吃涼麵。對吧?"
印家厚啼笑皆非,搖搖頭。也許他連自己都沒教育好呢。如果告訴兒子凡事都不能撒謊,那將來兒子怎麼對付許許多多不該講真話的事?
送兒子去了廠幼兒園得跑步到車間。
在幼兒園磨蹭的時間太多了。阿姨們對雷雷這種"臨時戶口"牢騷滿腹。她們說今天的床鋪,午餐,水果糕點,喝水用具,洗臉毛巾全都安排好了,又得重新分配,重新安排,可是食品已經買好了,就那麼多,一下子又來了這麼些"臨時戶口",僧多粥少,怎麼弄?真煩人!
印家厚一個勁賠笑臉,作解釋,生怕阿姨們怠慢了他的兒子。
上班鈴聲響起的時候,印家厚正好跨進車間大門。
記考勤的老頭坐在車間門口,手指頭按在花名冊上印家厚的名字下,由遠及近盯著印家厚,嘴裡嘀咕著什麼。
這老頭因工傷失去了正常人健全的思維能力,但比正常人更鐵面無私,並且廠裡認為他對時間的準確把握有特異功能。
印家厚與老頭對視著。他皮笑肉不笑地對老頭做了個討好的表情。老頭聲色不動,印家厚只得匆匆過去。老頭從印家厚背影上收回目光,低下頭,精心標了一個15。車間太大了,印家厚從車間大門口走到班組的確需要一分半鐘,因此他今天遲到了。
印家厚在卷取車間當操作工。
他不是一般廠子的一般操作工,而是經過了一年理論學習又一年日本專家嚴格培訓的現代化鋼板廠的現代化操作工。他操作的是日本進口的機械手。
一塊蓋樓房用的預製板大小的鋼錠到他們廠來,十分鐘便被軋成紙片薄的鋼片,並且卷得緊緊的,攔腰捆好,摞成一碼一碼。印家厚就幹捲鋼片包括打捆這活。
他的操作檯在玻璃房間裡面,漆成奶黃色,斜面的工作臺上,佈滿各式開關,指示燈和按鈕,這些機關下面的註明文字清一色是日文。一架彩色電視正向他反映著軋鋼全過程中每道程式的工作狀況。車間和大教堂一般高深幽遠,一般潔淨肅穆,整條軋製線上看不見一個忙碌的工人,鋼板乃至鋼片的質量由放射線監測並自動調節。全自動,不要你去流血流汗,這工作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七十年代建廠時它便具有了七十年代世界先進水平,八十年代在中國,目前仍是絕無僅有的一家。參觀的人從外賓到少數民族兄弟,從小學生到中央首長,潮水般一層層湧來。如果不是工作中攙雜了其它種種煩惱,印家厚對自己的工作會保持絕對的自豪感,熱愛並十分滿足。
印家厚有個中學同學,在離這兒不遠的煉鋼廠工作,他就從來不敢穿白襯衣:穿什麼也逃不掉一天下來之後那領口袖口的黃紅色汙跡,並且用任何去汙劑都洗不掉。這位老弟寫了一份遺囑,說:在我的葬禮上,請給我穿上雪白的襯衣。他把遺囑寄給了冶金部部長。因此他受到了行政處分。而印家厚所有的襯衣幾乎都是白色的,配哪件外衣都帥。輪到情緒極度頹喪的時候,印家厚就強迫自己想想同學的事,憶苦思甜以解救自己。
眼下正是這樣。
印家厚瞅著自己白襯衣的袖口,暗暗擺著自己這份工作的優越性,儘量對大家的發言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