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再也不要發生了。
我的朋友阿特幫我進行了一次身體結構改造,在我腿上和胳膊上各截去兩釐米,這樣針對護衛戰士標準身形的掃描就找不到我了。它還修改了我的程式碼,讓我的一些身體部位長出了稀疏、柔軟的很像人類的體毛,還改變了我的皮膚和無機部位之間的連線方式,讓後者看起來更像強化裝置。雖然都是些細微的改動,但它覺得這樣可以在潛意識層面減少人類的懷疑(阿特就是這樣,向來狂妄自大)。程式碼的改變也讓我的眉毛和頭髮變得更加濃密了,雖然只是小小的變化,卻讓我的面貌大為不同。我不喜歡這樣,但為了保命,這是必須要忍受的。
不過這些變動還是不足以騙過那些熟悉護衛戰士的人類(說實在的,當著威爾肯和格斯的面飛奔過去跳到一堵牆上,就已經徹底洩露了我的身份,她們都不用再仔細看我一眼)。我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呃,勉強吧,基本上能),但我還需要控制自己的外表。
所以還在補給飛船上的時候,我就利用阿特的模板,臨時修改了一下自己的程式碼,讓我的頭髮又加速生長了2釐米(加速是因為如果我搞砸了,最後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兩足長毛怪獸,那我起碼還有機會可以修補一下)。達到了我想要的效果後,我就讓它停下了。
為了檢查一下結果如何,我便從歸檔的影片裡找出了一張圖片,是曼莎博士用攝像頭拍下的一張照片,上面我的臉龐還比較清晰。我一般不會用攝像頭來觀察自己,因為我又不是自戀狂!但我當時有合約在身,只能被迫收集客戶們的資訊流資料。從時間戳上來看,這張照片是我們站在「跳躍號」外面,「灰泣」的人正在追殺我們,曼莎博士讓我在其他隊員面前露臉時拍下的,為了取得大家的信任。
我把老照片和現在用無人機攝像頭拍下的新照片進行了對比。經過了這麼多的改變,我現在看起來確實是換了副樣子,而且更像人類了。
我簡直更討厭我自己了。
現在我已經回到了哈夫拉頓,還有一支尚未明確身份的安保部隊正在尋找我,這個新面貌自然就派上了用場。下一步我就要扔掉我這身衣服,免得被人發現上面的彈孔。我來到中轉站商場的邊緣,強迫自己走進了一個大型售賣旅客補給品的地方。
我之前用站臺的自動售貨機買過記憶夾,但我還從來沒有踏入過一個真正的商店。雖然商店裡面也都是全自動售貨,而且我在娛樂頻道上追了那麼多劇,按理說也知道進店後該怎麼做了,但我還是感覺很不自在(我說「不自在」,其實就是說我的焦慮水平已經達到了抓心撓肝的地步)。幸運的是,顯然還是有一些人類和我一樣找不著北,因為我一進店,商店的資訊流就立刻給我發來一個互動式指引模組。
它指引我走進一個沒有人的自動售貨亭,這裡是完全封閉的。我讓它關上了隱私防護門,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就連我的效能穩定性都上升了半個百分點。攤位掃描了我的硬通貨卡,然後給我提供了一份貨品清單。
我從眾多標籤中挑選了「基本款」「實用款」和「旅行必備」這幾個。但究竟該選長裙、闊腿褲、卡夫坦長衫sup/sup、緊身短上衣還是及膝夾克衫,我有些猶豫了。不如把它們全買了,都套在身上,作為我和外部世界的緩衝區。這個想法確實不錯,但我不習慣穿這麼多人類衣服,而且這樣穿還有可能會暴露我的身份(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在走路和站立時,我該把胳膊和手放在哪裡;每多穿一件衣服都會增加吸引不必要目光的可能性)。圍巾、帽子和其他頭部與面部的遮蓋物也挺不錯的,其中有些還具有人類文化功能,但一個想隱瞞自己身份的護衛戰士不就是會像這樣遮遮掩掩的嗎?如果有額外的安全掃描器,我這樣穿可能更會引起它們的疑心。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穿過了兩套不同的人類衣物,所以我對自己適合什麼衣服已經有了更清楚的瞭解。我選了一雙工作靴,外表看上去和我從「自由貿易港」偷來的那雙差不多,它可以自己調節尺寸,而且還有一層防護罩,在重物掉下來砸中腳時,能起到保護作用,對人類來說可能更有用,對我來說就一般了。然後我又選了一條帶有很多密封口袋的褲子,一件領口可以遮住我資料埠的長袖襯衫,以及一件柔軟的連帽夾克衫。好吧,我選好的衣服和我現在身上穿的差不多,只不過一套是黑色、一套是深藍色。我授權付完款後,包裹就從貨槽裡掉了出來。
穿上新衣服時,我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一般只有在我找到一個娛樂頻道上的新節目,而且觀看後感覺真不錯的時候才會產生。我「喜歡」這套新衣服。可能都不需要加雙引號,因為我是真的很喜歡。除了從娛樂頻道上面下載的內容之外,我一般都不會輕易喜歡上別的東西。
說不定我喜歡這套衣服是因為它們都是我親手挑選的。
真的有可能。
我還買了一個新的背包用來替換舊的,這個新背包質量更好,還有更多可密封口袋。我穿好衣服後,把舊衣服扔進商店的回收器裡,還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折扣。然後我就離開了攤位。
我回到商場裡,混入人群之中,開始下載新的娛樂媒體和飛船時刻表,並且開始在資訊流裡搜尋新聞報道。我搜尋那張帶有安保公司圖示的照片,得到了一個名字:帕利塞德。我也開始針對這個名字進行搜尋。
我最好儘快離開哈夫拉頓,再想想到底該怎麼帶著記憶夾回到曼莎博士身邊。
我藏在胳膊裡的記憶夾儲存了很多資料,都是直接從米盧的挖掘機那裡提取出來的,裡面有「灰泣」利用仿地形設施做幌子,背地裡非法開採奇特合成物的證據。我在威爾肯和格斯的包底下發現的那個記憶夾裡面的內容就更勁爆了。她們經過小心的組織和嚴密的編排,記錄下和「灰泣」合作的歷史,裡面的內容可以隨時交給記者或「灰泣」的競爭對手公司。我覺得她們可能是想利用這個東西敲詐「灰泣」的錢,也可能是害怕「灰泣」連她們也殺了滅口,以此作為自保。不管目的是什麼,現在這東西都落到我手上了。
最穩妥的做法是親自把這些記憶夾交給曼莎博士,這也是我目前的想法。只不過我不太清楚自己是否還想再見她一面(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我不知道她還想不想再見到我)。
一想到她,我的內心五味雜陳,但我現在並不想處理。或者說,我想一直拖下去永遠都不處理。不過眼下針對該怎麼把證據交給曼莎博士這個問題,我也不用匆忙做決定(沒錯,剛剛那句「或者說,我想一直拖下去永遠都不處理」也適用於這裡)。不管怎樣,我總還是能闖進她的住處,把記憶夾放進她的個人物品裡,然後再給她留張便條(至於這張便條,我想了很久該寫些什麼,我也有別的選擇,不過我可能還是會寫:「希望這些證據能幫你告贏‘灰泣’。」署名:殺手機器人)。我現在需要集中注意力,想辦法弄清楚她現在究竟是在「自由貿易港」,還是已經隻身回到了「奧克斯守護組織」。
我的新聞搜尋裡爆出了一連串熱點新聞,熱搜榜上排名最高的標籤讓我停下了腳步。好在我已經走到了商場裡一個比較寬敞的地方,大型飛船航線的辦公室都坐落在這裡,周圍人群稀疏,紛紛從我身邊穿行而過。我走到了離我最近的辦公室入口前,利用他們的專屬資訊流來播放廣告和資訊影片。這個位置也不太理想,但我必須先找個地方站著才能專心閱讀這條新聞。
曼莎博士被「灰泣」指控從事商業間諜活動。
我上一次在這個中轉站接收新聞的時候還一切都好,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呢?目前確實有很多官司都在同時進行,但擺明了「灰泣」就是暴力襲擊其他調查小隊的罪魁禍首。除了所有證據之外,我的資訊流錄影和曼莎博士的防護服攝像頭影片都記錄下了「灰泣」的代表親口承認罪行的一幕。就連以前我所屬的那個只會用便宜貨的白痴公司都不可能打輸這種必贏的官司。
但顯然有人可以。曼莎博士是一位來自非公司政治實體的行星級領袖,她怎麼可能被指控從事什麼商業間諜活動呢?我的意思是,我對人類的法律訴訟一無所知,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安裝過學習這些內容的教育模組,不過聽起來也太不可思議了。
我剋制住內心的憤怒,看完了新聞剩下的部分。「灰泣」提出了指控,但沒人知道他們是否真正提起了訴訟(被告反而起訴?這是真實存在的法律術語嗎?)。這些都只是猜測,因為記者們找不到曼莎博士。
等等,怎麼回事?
所以她人到底在哪兒?其他人又到哪兒去了?難道他們都回「奧克斯守護組織」去了,留她一個人在「自由貿易港」?我之前做過一點兒研究,發現「奧克斯守護組織」對待行星級領袖的態度是非常隨意的,就連曼莎博士的家裡竟然都沒有僱保鏢。但他們也不至於做出把她一個人留在「自由貿易港」這種蠢事吧?那鬼地方什麼危險都可能會找上她,或者已經找上她了。
我真想一拳打穿旁邊的公司標誌牌。這些笨蛋人類怎麼就不懂得保護自己呢?又怎麼就能把什麼地方都當成他們那個愚蠢、無聊又安全的「奧克斯守護組織」呢?
很明顯,我錯過了一些重要事情的進展,我需要更多資訊。我順著新聞時間線往前翻,徹底搜尋了一次相關標籤,儘量讓自己不要恐慌。根據「自由貿易港」為了擺脫記者的窮追猛打而不得不公佈的資訊來看,阿拉達、歐弗思、巴拉德瓦傑和沃勒斯庫已經於三十個週期之前離開了「自由貿易港」,回到了「奧克斯守護組織」。曼莎本來應該和其他人一起離開的,但她並沒有這樣做。還好,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現有什麼噩耗。
有一個資料點深藏在另一條新聞裡面,我差點兒都沒發現。據「灰泣」釋出的一條訊息稱,曼莎博士已經前往特蘭羅林希法回應他們的訴訟,然而「自由貿易港」無法證實這一點。
這什麼「特蘭羅林希法」又在哪裡?
我在公共資訊流的知識庫裡瘋狂地搜尋,發現特蘭羅林希法是一箇中轉站,還是一個重要的交通樞紐,那裡有將近200家公司入駐,其中也包括「灰泣」,他們的公司總部就在那邊。所以那裡也不完全是敵佔區。然而知道了這一點也並沒有讓我感覺好起來。
接下來一條相關新聞推測說曼莎博士確實去了特蘭羅林希法,因為她要去那裡尋找更多可靠的證詞,這樣才能贏得起訴「灰泣」的官司。再後面一條新聞推測說「灰泣」針對她的起訴很可能是捏造的,所以她必須前往「灰泣」駐地做證,以便對此進行澄清。可怕的是,「奧克斯守護組織」和我那個前僱主擔保公司應該知道些什麼,但它們竟然都沒有發表任何官方宣告,只說她肯定去了特蘭羅林希法。
曼莎博士是個聰明人,如果沒有安保人員隨行,她肯定不會貿然前往敵對公司的領地。如果她是自願前往特蘭羅林希法的,「灰泣」曾經還想殺害她,那麼這一趟送命之旅的擔保費用肯定會貴出天際,實際操作起來也難如登天。為了保證曼莎博士能活著回來,擔保公司只能被迫動用所有武力,包括派出炮艦。擔保公司的主要部署中心就在「自由貿易港」,留在「自由貿易港」不僅更安全,也不用花那麼多錢,公司肯定會堅持讓所有需要做證的當事人都到這裡來。
結論:曼莎不是自願去特蘭羅林希法的。
有人騙她、設計她或者強迫她去了那裡。但是為什麼呢?如果「灰泣」打算這麼做的話,為什麼要等這麼久?為什麼還要給目擊證人們這麼多時間,讓他們可以提起訴訟、上庭做證並且向記者提供證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灰泣」這麼驚慌……
哦,我明白了!我闖大禍了。
指長袖或者半袖的及踝外套、裙子,由羊毛、開司米、絲綢、棉布製作,以自由流暢的線條為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