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雲山

她知道她的本性會為她回答,恐怕他不會看到她的全部本性,萊拉用言語向埃歐弗爾·雷克尼松撒謊,而她母親是在用她的整個生命撒謊。

「是的,我看見了。」梅塔特龍說。

「你看見了什麼?」

「墮落、妒忌和對權力的慾望,殘酷、冷漠、邪惡的好奇心,純粹的惡毒和狠毒的惡意;從一開始你就沒有過一絲同情、憐憫或仁慈,毫不在意那會對你有什麼影響;你對摺磨和殺戮從不遲疑,也毫不後悔。你背叛、密謀,並以此為榮,你是一個汙穢的道德髒水坑。」

那個聲音傳達了那些判決,深深地震撼了庫爾特夫人,她知道它會來,她害怕它,然而她也希望它來,現在它已經被說出來了,她體驗到一陣輕微的勝利感。

她向他靠近了一點兒。

「所以你看見了,」她說,「我會輕易地背叛他,我可以把你帶到他關著我女兒精靈的地方,你可以消滅阿斯里爾,那個孩子就會毫無戒心地走進你的手心。」

她感覺到水汽在她周圍運動,她的感官變得混亂了:他的下一句話像用加香水的冰塊做的飛鏢一樣刺透她的肉。

「當我是人的時候,」他說,「我有很多的妻子,但是沒有一個有你這麼可愛。」

「當你是人的時候?」

「當我是人的時候,我叫作伊諾克,是賈雷德的兒子,賈雷德是馬哈拉雷爾的兒子,馬哈拉雷爾是科南的兒子,科南是伊諾施的兒子,伊諾施是塞斯的兒子,塞斯是亞當的兒子。我在地球上生活了六十五年,然後權威者把我帶到了他的王國。」

「你有過很多妻子?」

「我愛過她們的肉體,這是天堂的兒子愛上地球的女兒,我懇求權威者讓我與她們結合,但他堅決反對,他逼我預言她們的末日。」

「你已經有幾千年沒有一個妻子了……」

「我做了王國的攝政者。」

「你不該有個配偶了嗎?」

就在那時,她感到了極大的暴露和危險,但是她相信自己的肉體和那些與天使有關的奇怪傳聞,尤其是那些曾是人類的天使:他們沒有肉體,他們垂涎、渴望接觸肉體。現在梅塔特龍已經靠得很近,近得能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看到她皮膚的質地,近得可以用滾燙的手撫摸她。

她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像自己在家裡聽到著火時那種輕輕的噼啪聲。

「告訴我阿斯里爾勳爵在幹什麼,他在哪兒。」他說。

「我現在可以帶你去他那兒。」

那些抬轎子的天使離開雲山朝南飛去,梅塔特龍的命令是將權威者帶到一個遠離戰場的安全地方,因為他想要權威者再活一段時間,他沒有給權威者安排一大群會引起別人注意的衛隊,他相信暴風雨能掩護,在這種情況下,一小隊人會比一大隊人更安全。

事情本來可能如他所料,可是,一個正忙著吃垂死戰士的懸崖厲鬼抬起頭來,正好看到一束探照燈的光照到了水晶轎子上。

某個東西在懸崖厲鬼的記憶裡攪動,它停下來,一隻手摁著那溫暖的肝臟,當它的兄弟把它推到一邊時,一個胡言亂語的北極狐的咿呀聲回到了它腦海中。

它立即張開它皮革一樣堅韌的翅膀,往上一躍。不一會兒,其他懸崖厲鬼也跟了上去。

澤法妮亞和她的天使們辛苦地找了一個晚上和小半個上午,終於在要塞南面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個很小的裂縫,那是前一天沒有的。他們研究了它並把它擴大了,阿斯里爾勳爵正爬下來,鑽進那長長的延伸到要塞下的一系列洞窟和隧道里。

洞裡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完全黑暗,有一個淡淡的光源,像上億個微小粒子組成的河流,淡淡地發著光,它們像一條光河一樣穩穩地流下隧道。

「塵埃。」他對他的精靈說。

他從來沒用肉眼看見過它,但以前他也沒見過這麼多塵埃聚在一起。他繼續往前走,直到隧道突然開闊,他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巨大洞窟的頂上——拱頂大到足以裝下幾十個大教堂,洞窟深不見底,往下幾百英尺深,令人眩暈,漆黑一片。那塵埃瀑布正無休無止地流進坑裡,不停地往下傾注,那成億的粒子像銀河系的星星一樣,每一顆都是一個有意識的思想的小碎片,看上去是一片淒涼悲傷的光。

他和精靈朝深淵爬下去,走著走著他們漸漸開始看見深谷遠遠的一端,在好幾百碼的黑暗中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他原以為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越往下爬那東西就越清晰:一隊模糊、蒼白的人影沿著危險的斜坡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男人、女人和孩子,他見過的每一種生物,還有很多是他沒見過的。

他們聚精會神地保持平衡,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當意識到他們是鬼魂時,阿斯里爾勳爵感覺脖子後面的頭髮豎了起來。

「萊拉來過這兒。」他靜靜地對雪豹說。

「小心腳下。」她只答了這麼一句。

這時,威爾和萊拉已經淋得全身透溼,渾身發抖,疼痛難忍,跌跌撞撞地胡亂踩著泥濘,翻過岩石,踏入小溪谷,溪谷裡因暴風雨形成的河流裡流著紅紅的血水。萊拉擔心薩爾馬奇亞夫人快死了:她已經有幾分鐘沒有說一句話,她昏昏沉沉軟綿綿地躺在萊拉的手裡。

當他們停在一條河水——至少是白色的河床裡,用手掬起一捧捧水喝進乾渴的嘴巴時,威爾聽到泰利斯打起精神說:

「威爾——我聽到有馬過來了——阿斯里爾勳爵沒有騎兵,一定是敵人,過河躲起來——我看見那邊有一些灌木叢……」

「走吧。」威爾對萊拉說,他們嘩啦啦地蹚過冰冷刺骨的河水,及時爬到了對面遠遠的溪谷上面。一些騎手翻過斜坡叫嚷著下來喝水,他們看上去不像騎兵,而是跟他們的馬匹一樣有著毛髮密集的血肉之軀,既沒穿衣服也沒有鞍子,不過卻帶著武器:三叉戟、網和彎刀。

威爾和萊拉沒有停下來看:他們彎著腰跌跌撞撞地走過崎嶇的地面,一心想著不要被看見。

他們不得不低著頭,看著腳下;他們跑著的時候,雷在他們頭頂炸開,所以他們聽不到懸崖厲鬼的尖叫和咆哮,直到跑進了它們中間。

那些傢伙正圍著一個躺在泥地裡閃閃發光的東西:那個東西比他們稍微高一點兒,側身躺著,也許是個大籠子,是水晶做的。它們一邊尖聲喊叫一邊用拳頭和岩石敲打著它。

威爾和萊拉沒能停住腳跑向另一邊,而是正好闖進了懸崖厲鬼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