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平原上的戰役

威爾在他指的方向又切了一個小視窗,他們往外一看,可以看出戰鬥的形勢起了變化,進攻的一方開始撤退:一隊武裝車輛停止前進,在炮火的掩護下艱難地轉頭往回開;在與阿斯里爾勳爵的旋翼式飛機的激烈戰鬥中佔上風的一個飛行中隊在空中掉頭朝西飛去;在地面上的敵方部隊——一排排步兵、配備火焰噴射器、毒氣彈和他們幾個從沒見過的武器的部隊停火併開始撤退。

「發生了什麼事?」李說,「他們在離開戰場——但是為什麼?」

這好像毫無理由:阿斯里爾勳爵的盟軍寡不敵眾,武器也較弱,倒地的傷員比敵人多得多。

然後威爾感覺鬼魂的隊伍騷動了起來,他們指著飄浮在空中的某個東西。

「妖怪!」約翰·佩裡說,「原因在於妖怪。」

威爾和萊拉第一次發現自己能看到那些妖怪了,它們彷彿是閃爍不定的薄面紗,像飛絮一樣從空中落下來,但是它們很若隱若現,落到地面上後更難看見。

「它們在幹什麼?」萊拉說。

「它們要襲擊步兵……」

威爾和萊拉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們倆恐懼地大喊起來:「快跑!走開!」

有些士兵聽到孩子們就在近前的喊叫聲,驚訝地四處張望,有的看見妖怪撲過來,那麼奇異、蒼白和貪婪,他們舉起槍開火,但是當然沒有效果,接著它襲擊了它碰上的第一個人。

他是一個來自萊拉世界計程車兵,一個非洲人。他的精靈是一隻腿很長、有著黑色斑點的茶色貓,她露出尖牙準備跳上去。

他們看見那個人用步槍瞄準,毫無懼色、寸步不讓——接著他們看見那個精靈無助地在一張看不見的網裡哀號,尖叫,士兵試圖抓住她,他放下步槍,喊著她的名字,卻因為痛苦和難以忍受的噁心作嘔跌倒昏厥了。

「好了,威爾,」約翰·佩裡說,「現在放我們出去吧,我們能對付那些東西。」

於是威爾把視窗開大,帶領鬼魂部隊衝了出去,加入了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奇怪的戰鬥。

鬼魂們從地底下爬出來,蒼白的身影在正午的光線下更加蒼白,他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了,他們撲到那些看不見的妖怪身上,與威爾和萊拉根本看不見的東西格鬥、摔打和撕扯著。

步兵和其他活著的盟軍呆住了:他們根本看不懂這場鬼魂與妖怪之戰,威爾揮動刀子從妖怪中間穿過,他想起了以前這把刀子能使妖怪逃之夭夭。

威爾去哪兒萊拉也跟到哪兒,她希望自己也像他一樣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搏鬥,她環顧四周,觀察著更遠的地方。她覺得自己能在空氣中時不時地看見妖怪。萊拉第一次感受到危險帶給她的戰慄。

她肩上載著薩爾馬奇亞,來到一個小小的高地上,這只是一個被山楂樹叢環抱的土堤,從這兒可以看見侵略者讓出的大片土地。

太陽在她的頭頂。前面,在西邊的地平線上,雲堆積著,明晃晃的,然後被黑暗遮蔽,雲頭在高處的風中拉長。另一邊,在平原上,敵人的地面部隊也在等待著——衝鋒槍閃閃發亮,彩旗飛揚,軍團整裝待發。

在她身後的左邊,是通往要塞的鋸齒狀山峰的山脊。它們在暴風雨來臨前那蒼白可怕的光線下閃爍著明亮的灰色光芒,在遠處黑色玄武岩城牆上,她可以看見小小的人影在四處走動,修理損壞的城垛,運來更多的武器裝備,或者只是觀望著。

大約就在這時,萊拉第一次感覺到一陣隱隱的噁心、痛苦和恐懼,那肯定是妖怪的碰觸。

她立即就知道了那是什麼,儘管她以前從來沒有感受過它。它讓她明白了兩件事情:第一,她現在一定是長大到能被妖怪傷害了;第二,潘一定就在附近的某個地方。

「威爾——威爾——」她喊道。

他聽到她的喊聲,轉過身來,手裡握著刀子,眼睛冒火。

但是他還沒能說話就發出一聲喘息,感到窒息,他攥往了胸口,她知道同樣的事情正發生在他身上。

「潘!潘!」她喊道,踮著腳四處張望。

威爾彎下腰來努力壓住噁心的感覺,過了一會兒,那種感覺過去了,彷彿他們的精靈逃脫了。但還是沒找到他們。四周的空氣充滿槍炮聲、叫喊聲、痛苦或恐慌的聲音、盤旋在頭頂上方懸崖厲鬼遙遠的叫聲、弓箭偶爾發出的簌簌和篤篤聲,接著傳來一個新的聲音:起風了。

萊拉最先感覺到風吹在自己的臉頰上,接著就看見草被吹彎了,然後她聽見風從山楂林裡吹過,面前的天空烏雲壓頂,暴風雨將至:所有的白色已經從雷暴雲砧上消逝,雲砧帶著硫黃色、海綠色、菸灰色和油黑色翻滾盤旋,那雲被攪得有數英里高,鋪得和地平線一樣寬。

在她的身後,太陽還在照耀。所以在她和暴風雨之間,每一片樹林,每一棵樹都光鮮耀眼,呈現出一片生機勃勃,這些脆弱的小東西用葉、枝、果實和花公然挑戰著黑暗。

兩個不再完全是孩子的孩子穿過這一切,他們現在幾乎看得清妖怪了。風拍打著威爾的眼睛,萊拉的頭髮被風抽到臉上,它本來應該能夠把妖怪吹走的,但那些傢伙穿過風直接貼向地面飄浮著。男孩和女孩,手牽手,踩著死傷的人小心翼翼地走著,萊拉呼喚著她的精靈,威爾則保持警覺,找尋著他的精靈。

天空出現了一道閃電,然後第一聲巨雷像斧頭一樣劈過來,萊拉雙手抱住頭,威爾幾乎摔倒,彷彿被雷聲壓了下去。他們抱在一起抬頭望去,看見一副誰也沒見過的情景。

女巫們——露塔·斯卡迪和萊娜·米蒂的部落,以及很多其他的部落,每一個女巫都帶著浸過瀝青熊熊燃燒的火把,正從東方,從最後那片清朗的天空,越過要塞上空,直奔暴風雨飛去。

地面的那些人能聽見易爆的碳氫化合物在高空中燃燒的咆哮聲和噼啪聲。少數妖怪還留在較高的天空中,有些女巫沒看見,以至於撞上了它們,慘叫著帶著熊熊烈火墜落到地上。這時那些蒼白的東西大多數已經到達地面,龐大的女巫隊伍像火河一樣流入暴風雨的心臟。

一隊天使從雲山飛出來,帶著長矛和弓箭迎戰女巫們,他們是順風,速度比弓箭還快,但是女巫們的速度也一樣快,前面的女巫高高地衝上去,然後俯衝進入天使的隊伍,用她們燃燒的火把左掃右劈,一個又一個天使被包圍在火中,翅膀著火,尖叫著從空中摔下來。

然後大滴大滴的雨開始落了下來,如果暴雨狂雲中的司令官想借此澆滅女巫火把的話,那他就得失望了,北美油松和瀝青公開宣戰,濺進去的雨越多,火焰的噴吐聲和噝噝聲就越大。雨珠敲打著地面,就好像是被惡狠狠地扔下來,碎裂飛濺到空中。不到一分鐘,萊拉和威爾就被淋得透溼了,凍得發抖,雨像小石子一樣砸著他們的頭和胳膊。

他們頂著這一切,蹣跚著掙扎著,把雨水從眼睛上抹去,在混亂中呼喚著:「潘!潘!」

頭頂上方的雷聲幾乎是一陣緊似一陣,撕扯、碾壓和爆炸,彷彿原子裂開來一般。伴隨著雷電的爆裂和恐懼,威爾和萊拉奔跑著,號叫著:「潘!我的潘特萊蒙!潘!」威爾發出的是無聲的呼喚,他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麼,但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兩個加利弗斯平人一直跟隨著他們,警告他們留心身邊,看好腳下的路,留意著孩子們還不能完全看見的妖怪。萊拉不得不把薩爾馬奇亞抱在手裡,因為夫人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停在萊拉的肩上了。泰利斯在掃視周圍的天空,尋找他的同類,每次一看見空中有針一樣明晃晃的東西閃過,他就叫出聲來,但是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沒什麼力道了,再說其他的加利弗斯平人找的是他倆的蜻蜓的顏色——鐵青色和紅黃色,那些顏色早就消失了,那兩個曾經閃爍著這些顏色的身體躺在了死人世界。

接著空中出現了與眾不同的動靜。孩子們擋住眼睛不讓瓢潑大雨落到眼睛裡,抬頭望去時,看見一架與他們以往見過的完全不同的飛行器:醜陋,六條腿,黑色,無聲無息。它從要塞裡飛了出來,飛得很低,非常低,它掠過頭頂,飛得只有屋頂那麼高,然後飛入了暴風雨的中心。

但是他們沒有時間去考慮它,因為又一陣劇烈的噁心告訴萊拉,潘又遇到了危險,然後威爾也感覺到了。他們盲目地在水坑、泥濘、混亂的傷員和戰鬥著的鬼魂們中間蹣跚,感到無助、害怕而又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