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在塔裡,阿斯里爾勳爵坐在那兒與奧滾威國王、天使澤法妮亞、加利弗斯平人奧克森謝爾夫人和托克羅斯·巴西利茲討論著。真理儀專家剛剛講完話,阿斯里爾勳爵就站起來,穿過房間來到窗前,看著窗外懸掛在西邊天空中雲山遙遠的光。其他人都一言不發,他們剛剛聽到一件讓阿斯里爾勳爵臉色蒼白、全身發抖的事情,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終於阿斯里爾勳爵說話了。
「巴西利茲先生,」他說道,「你一定很累了,非常感激你作出的努力,請和我們一起喝點酒吧。」
「謝謝,我的大人。」真理儀專家說。
他的手在顫抖,奧滾威國王倒了一杯金色的託考伊葡萄酒,把杯子遞給他。
「這意味著什麼,阿斯里爾勳爵?」奧克森謝爾夫人清脆的聲音說。
阿斯里爾勳爵回到桌前。
「嗯,」他說,「意味著當我們進入戰場時,我們將有一個新的目標,我女兒和這個男孩因為某種原因與他們的精靈分開了,並設法活了下來,他們的精靈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如果我總結錯了的話就糾正我,巴西利茲先生——他們的精靈在這個世界,梅塔特龍打算抓住他們。如果他抓住了他們的精靈,孩子們就得跟著他。如果他能控制住那兩個孩子,未來就永遠是他的。我們的任務很清楚:我們得在他們之前找到那些精靈,保證他們的安全,直到我女兒和那個男孩與他們團聚。」
加利弗斯平人領袖說:「他們是什麼形狀,這兩個失蹤的精靈?」
「他們還沒有定型,夫人,」托克羅斯·巴西利茲說,「任何形狀都有可能。」
「所以,」阿斯里爾勳爵說,「總的來說:我們所有人、我們的共和國、每一個有意識的物種的未來——都取決於我女兒是否活著,決不能讓她和那個男孩的精靈落入梅塔特龍的手中。」
「是這麼回事。」
阿斯里爾勳爵嘆了口氣,幾乎是心滿意足的嘆息,彷彿他已經完成一個漫長和複雜的計算,得出一個非常出乎意料的答案。
「很好,」他將大手攤放在桌上,「那麼戰鬥打響時我們這麼做:奧滾威國王,你指揮所有的部隊保護要塞。奧克森謝爾夫人,你立即派你的人四處搜尋我女兒和那個男孩,還有他們的精靈。找到他們後就用你們的生命保護他們直到他們重新團聚——我知道到了那時,那個男孩就可以逃往另一個世界,脫離危險。」
夫人點了點頭,她筆直的灰白頭髮被燈光照得像不鏽鋼一樣閃閃發光,她從洛克勳爵那兒繼承來的藍鷹在門邊的架子上飛快地伸展了一下翅膀。
「現在,澤法妮亞,」阿斯里爾勳爵說,「你對這個梅塔特龍有何瞭解?他曾經是人,他仍然有人類的力量嗎?」
「我被流放很久之後他才顯赫起來,」天使說,「我從來沒有近距離見過他。除非他真正強大,在每一個方面都強大,不然他不可能統治王國。大多數天使往往避免肉搏,梅塔特龍卻喜歡搏鬥,並且會取勝。」
奧滾威可以看出阿斯里爾勳爵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開了,他的眼睛一時間失去了焦點,然後又帶著特別的專注回到眼前。
「我明白了,」他說道,「最後,澤法妮亞,巴西利茲先生告訴我們,他們的炸彈不僅在世界的下面開啟了一個深淵,而且極大地毀壞了世界的結構,以至於到處都是縫隙和裂口,在那附近的某個地方一定有一條通往那深淵的通道,我要你去找到它。」
「你打算幹什麼?」奧滾威國王嚴厲地說。
「我要去毀滅梅塔特龍,但是我的作用已經快結束了,必須活著的人是我女兒,我們的任務就是讓王國的所有力量都無法靠近她,以便她有機會進入一個更安全的世界——她和那個男孩,還有他們的精靈。」
「庫爾特夫人呢?」國王說。
阿斯里爾勳爵用一隻手摸了摸額頭。
「我不想讓她煩心,」他說,「讓她一個人待著,儘量保護好她。不過……也許我這樣做對她不公平。不管她還做了些什麼,她都會讓我驚奇。但是我們都知道我們必須做什麼以及為什麼要做——我們必須保護萊拉直到她找到她的精靈並且逃跑。也許我們的共和國成立的唯一目的就是幫助她做到這一點。好啦,讓我們儘量做好吧。」
庫爾特夫人躺在隔壁房間阿斯里爾勳爵的床上,聽著他們談話的聲音,她動了動,因為睡得不深,她從驚擾不定的夢中醒來,全身不適,心情沉重。
她的精靈在她身邊坐起來,但是她不想走近那扇門,她想聽到的僅僅是阿斯里爾勳爵的聲音,而不是任何具體的話語,她覺得他們倆都註定要滅亡了,她覺得他們所有人都註定要滅亡了。
終於她聽見隔壁的門關上了,就打起精神站了起來。
「阿斯里爾。」她說著,走進溫暖的石腦油燈光中。他的精靈輕輕地咆哮,金猴把頭壓得很低討好她。阿斯里爾勳爵捲起一張大地圖,沒有轉身。
「阿斯里爾,我們會怎麼樣?」她拿過一把椅子說。
他用掌根揉著眼睛,滿臉疲憊。他坐下來,一隻手支在桌上,他們的精靈非常安靜:猴子趴在椅背上,雪豹身子挺得直直的,警覺地坐在阿斯里爾勳爵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庫爾特夫人。
「你沒有聽到?」他說。
「我聽到了一點點,我睡不著,但是我沒有一直在聽。萊拉在哪兒,有誰知道嗎?」
「沒有人知道。」
他還沒有回答她的第一個問題,他不準備回答,她也知道這一點。
「我們本應該結婚,」她說,「並且親自把她撫養成人。」
這句話太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眨巴了一下眼睛。他的精靈從喉嚨深處發出輕得不能再輕的咆哮,接著像獅身人面像一樣伸出爪子安靜下來。他什麼也沒說。
「我不能忍受頭腦一片空白,阿斯里爾,」她繼續說,「什麼都比那個強,我曾經以為痛苦會更糟——遭受永遠的折磨——我原以為那一定更糟……但只要你有意識,就會好一些,對不對?好過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進入黑暗,一切永遠永遠地消失?」
他的角色僅僅是個傾聽者,他的眼睛鎖定了她的眼睛,他全神貫注地傾聽著,沒有必要回答。她說道:
「那天,當你那麼刻薄地談起她和我時……我以為你恨她,你恨我我能理解,我從來沒有恨過你,但是我能理解——我能看出來你為什麼會恨我,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恨萊拉。」
他慢慢地把頭轉向一邊,然後又望了回來。
「我記得你在斯瓦爾巴群島,在山頂上,就在離開我們的世界之前,說過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接著說,「你說:‘跟我一起來吧,我們將永遠消滅塵埃。’你記得你說過這話嗎?但你並不是這個意思,你的意思正好相反,對不對?我現在明白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真正在乾的事情是什麼呢?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真正要做的是保護塵埃呢?你本該告訴我實情。」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走,」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我以為你更喜歡謊言。」
「是的,」她低聲說,「我當時是那樣想的。」
她坐不住了,但是她真的沒有力氣站起來,一時間,她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聲音減弱,房間暗下來了,但幾乎是一瞬間,她的意識比先前更無情地回來了,他們倆之間的情況沒有任何改變。
「阿斯里爾……」她喃喃地說。
金猴試探性地伸出一隻爪子碰了碰雪豹的爪子,男人一言不發地看著,斯特爾瑪麗婭沒有動,她的眼睛緊盯著庫爾特夫人。
「噢,阿斯里爾,我們會怎麼樣?」庫爾特夫人又說道,「一切就這樣結束了嗎?」
他什麼也沒說。
她像夢遊的人一樣站起來,拿起放在屋角的帆布背包,從裡面取出她的手槍,接下來她會做什麼誰也無法知道,因為這時傳來上樓的跑步聲。
他們倆,還有各自的精靈都轉身看著走進來的傳令兵,傳令兵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對不起,大人——那兩個精靈——有人在離東門不遠的地方看見了他們——是貓的樣子——崗哨試圖跟他們交談,帶他們進來,但是他們不肯走近,就在大約一分鐘之前。」
阿斯里爾勳爵坐起身來,完全變了個人。一時間,所有的疲勞從他臉上消失,他跳起身來抓過他的大衣。
他沒理睬庫爾特夫人,把大衣披到肩上對傳令兵說:「馬上告訴奧克森謝爾夫人:不得威脅、驚嚇或勸誘那兩個精靈,任何看見他們的人先得……」
他說的其他話庫爾特夫人沒聽到,因為他已經下到了樓梯的一半,當他跑動的腳步聲也消失時,唯一的聲音是石腦油燈柔和的噝噝聲和外面狂風的呻吟。
她的眼睛與精靈的眼睛相遇了,金猴的表情跟平常一樣微妙和複雜,在他們三十五年的生命中,一直如此。
「很好,」她說道,「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我想……我想我們要……」
他立刻知道了她的意思,他跳到她胸前,他們擁抱在一起,然後她找到自己的毛邊大衣,他們非常安靜地離開房間,走下黑暗的樓梯。
johnkeats(1795—1821),傑出的英國詩人作家之一,被人們推崇為歐洲浪漫主義運動的傑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