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聖讓瀑布

「好吧,」他說,「跑吧。把你自己藏起來,我待在這兒放哨。跑!」

他朝下跳到她的袖子上。她悄無聲息地走到燈光之外,一開始很慢,以免引起那個衛兵的注意,然後她蹲下來,跑進雨打風吹的黑暗之中,爬上了斜坡,金猴跑在前面探路。

她聽到身後引擎不停的咆哮聲、混亂的叫喊聲,還有庭長大聲地想釋出什麼命令來穩住局面的有力聲音。她還記得騎士泰利斯的靴刺帶給她那漫長可怕的痛苦和幻覺,所以她並不覺得那兩個人的甦醒是好事。

但是不久後她就到了更高的地方,身後能看見的只有泛光燈搖晃不定的光從齊柏林飛艇弧形的大肚皮上反射回來。不久燈光又熄滅了,她能聽到的只有引擎的吼叫聲,徒勞地抵抗著颶風,還有下面瀑布的轟鳴聲。

發電站的工程師正掙扎著攀過峽谷的邊緣,將一根電纜拉到炸彈上。

對庫爾特夫人來說,問題不是怎樣活著逃離這個地方——那是次要的。關鍵是在他們發射之前怎樣將萊拉的頭髮從炸彈裡取出來。洛克勳爵在她被捕後將信封中的頭髮燒燬,讓風將灰燼吹入了夜空,然後他找到了實驗室,看著他們將剩餘的那一小縷深金色的捲髮放進共鳴室。他知道它具體放在哪兒,也知道怎樣開啟那個共鳴室,但先不說那些來來往往的技術人員,單是那明亮的燈光以及閃閃發亮的實驗室,他就根本做不了什麼手腳。

他們不得不在炸彈裝好以後把它弄走。

但是從庭長在庫爾特夫人身上打的主意來看,這就更難了。炸彈的能量來自割斷人類與精靈之間的紐帶,那就意味著可怕的分離過程:網格籠子、銀閘刀。他要切斷她和金猴之間一生的聯絡,並用由此釋放出來的能量毀滅她的女兒,她和萊拉會因為她自己產生的東西而滅亡。這樣做至少乾淨利落,她想。

她唯一的希望是洛克勳爵,但是在齊柏林飛艇上的悄聲交談中,他解釋了毒靴刺的情況:他不能連續使用靴刺,因為每刺一次,毒液就減少一些,要一天的時間才能重新充滿。用不了多久他的重要武器就會失去威力,到那時他們就只能靠自己的智慧了。

她在緊貼著峽谷邊的一棵雲杉樹樹根旁找到一塊凸出的岩石,把自己安頓在下面往外看。

在她身後的頭頂上,峽谷的邊緣處,那個發電站聳立在全力咆哮的風中。工程師們正在安裝幾盞燈,以便藉著燈光將電纜拉到炸彈上:她能聽見他們在不遠處發號施令,能看見燈光搖曳著穿過樹木。一卷跟男人的胳膊一樣粗的電纜正從斜坡上的一輛卡車上被拖下來,按他們在岩石上拖拽的速度來看,五分鐘以後或者用不了五分鐘他們就會到達炸彈那邊。

在齊柏林飛艇那兒,麥克菲爾神父重新集結了那些士兵,有幾個人站崗,握著步槍盯著冰雨大作的黑暗,而其他人則開啟裝著炸彈的板條箱,為接上電纜作準備。庫爾特夫人透過被雨水沖刷的泛光燈,可以清晰地看見那些亂糟糟的、蠢笨的機械和配線攤放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她聽到燈那兒傳出高度緊張的噼啪聲和嗡嗡聲。電線在風中搖擺,劈散雨水,線的影子在岩石上晃悠著,像一根奇形怪狀的跳繩。

庫爾特夫人對這個裝置的一部分非常熟悉:那個網格籠子以及上面的銀刀片。他們站在儀器的一端,儀器的其他部分對她來說是陌生的,在那些線卷、瓶罐、絕緣堆、管道格子後面她看不出什麼原理。不過,那一小卷關係到一切的頭髮肯定放在整個複雜裝置的某個地方。

在她的左邊,斜坡延伸到黑暗中,在遠遠的下面是一條亮亮的白色,還有來自聖讓瀑布雷鳴般的水聲。

一聲叫喊傳來,一個士兵丟下步槍,朝前絆了一下,倒在地上又踢又打地痛苦呻吟。庭長聞聲抬頭望著天空,把手放到嘴邊,發出一聲刺耳的叫聲。

他在幹什麼?

片刻後庫爾特夫人就明白了。一個女巫出人意料地飛下來落在了庭長的身邊,庭長的喊叫聲蓋過風聲:「搜尋附近!有個什麼傢伙在幫那個女人,它已經襲擊了我們好幾個人,你能看透黑夜,找到它並把它幹掉。」

「有東西過來了,」女巫說,她的話語清晰地傳到庫爾特夫人這邊,「我看見它在北方。」

「別管那個,找到那個傢伙,把它消滅。」庭長說,「它肯定就在附近,也找找那個女人。去吧!」

女巫又躍入空中。

突然,猴子抓住庫爾特夫人的手,指了指。

洛克勳爵就在那兒,顯眼地躺在一塊苔蘚上。他們怎麼會看不見他呢?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因為他沒動彈。

「去把他弄回來。」她說。猴子低低地從一塊岩石飛奔到另一塊岩石,朝岩石堆中的那一小塊綠色苔蘚跑去,他的金毛很快就被雨水淋成深棕色,緊貼著身體,使他顯得更小,不那麼容易被人看見,但還是非常顯眼。

與此同時,麥克菲爾神父又轉向那個炸彈,發電站的工程師們正好把他們的電纜拖到炸彈旁邊,技術員們忙著固定夾具,準備終端。

庫爾特夫人琢磨著:庭長的獵物逃跑了,他打算怎麼辦呢?接著庭長回頭望了一眼,她看見了他的表情,那表情是如此堅定和認真,使他的臉看上去更像是一張面具而不是人臉。他的嘴唇在禱告中嚅動,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任憑雨水衝打,他整個人像某幅陰鬱的西班牙畫作中為殉道而欣喜若狂的聖徒。庫爾特夫人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因為她知道了他的打算:他準備犧牲自己,不論她是不是炸彈的一部分,炸彈都會爆炸。

金猴從一塊岩石奔過另一塊岩石,來到洛克勳爵身邊。

「我的左腿斷了,」加利弗斯平人平靜地說,「最後那個人踩在了我身上,仔細聽著——」

當猴子把他從燈光下搬離時,洛克勳爵詳細解釋了共鳴室的位置,以及怎樣開啟它。他們實際上就在士兵們的眼皮底下,但是一步一步地,從一個陰影到另一個陰影,精靈帶著這份小小的重量偷偷爬著。

庫爾特夫人咬著嘴唇看著;這時她聽到一陣風聲,感受到沉重的一擊——不是打在她身上,而是樹上。一支箭顫動著釘在那兒,離她的左臂只有不到一隻手的距離。在女巫還沒能射出另一支箭之前,她立即倉皇地滾下斜坡奔向猴子。

然後一切都在同一時刻發生了,太快了:對方開了火,一股辛辣的煙雲波浪般翻騰著漫過斜坡。不過她沒見到火焰。金猴見庫爾特夫人遭到襲擊,將洛克勳爵放下,跳過去保護她,女巫正好手持刀子飛下來。洛克勳爵爬到最近的一塊岩石上靠著。庫爾特夫人直接與女巫打起來,她們在岩石間兇狠地搏鬥著,而金猴則著手拔掉女巫雲松枝上的所有松針。

同時,庭長正將他的蜥蜴精靈推進那個較小的銀網格籠子,她翻騰著,尖叫著,踢打著,撕咬著,但是他把她從自己手上打下來,飛快地把門關上。技術人員正在做最後的除錯,檢查他們的儀表和量表。

一隻海鷗不知在哪裡狂叫一聲,從空中飛了下來,把加利弗斯平人抓在爪子裡,那是女巫的精靈。洛克勳爵拼命搏鬥,但是那隻鳥把他抓得太緊,然後女巫掙脫庫爾特夫人,一把抓過那把破爛的松枝,躍入空中幫助她的精靈。

庫爾特夫人朝炸彈撞去,感覺煙霧像爪子一樣襲擊著她的鼻子和喉嚨——是催淚彈。士兵們大多已經倒下或踉蹌著跑到一邊,這是因為窒息(催淚彈是從哪兒來的呢,她感到納悶),但是現在,隨著風把煙驅散,他們又開始清醒了。齊柏林飛艇那凸起的大肚皮罩在炸彈上,拉緊風中的電纜,銀色的機身淌著雨水。

但是高空中的一個聲音讓庫爾特夫人的耳朵嗡嗡作響,那尖叫聲是如此高,如此恐懼,就連金猴都害怕地攥住了她。一秒後,白色的胳膊、黑色的絲綢和綠色的樹枝盤旋著,女巫掉了下來,正好落在麥克菲爾神父的腳邊,她的骨頭在岩石上摔得啪啪直響。

庫爾特夫人飛奔上前,看洛克勳爵是否倖存,但是加利弗斯平人已經死了,他的右靴刺深深地插在女巫脖子裡。

女巫還活著,她的嘴顫巍巍地動著說:「有東西過來了,別的東西——過來了……」

這話沒起到什麼作用。庭長已經跨過她的身體,到達那個較大的籠子那兒,他的精靈正在另一個籠子裡上躥下跳,她小小的爪子弄得銀網眼嗡嗡直響,她在呼喊哀求。

金猴朝麥克菲爾神父撲上去,但不是去襲擊他:他跳過那個男人的肩膀,去找那些電線和管道複雜的心臟——共鳴室。庭長試圖抓住他,但庫爾特夫人拖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來;她什麼也看不見:雨水正往她的眼睛裡灌,而且空氣中還有催淚彈。

周圍到處都是槍炮聲,這是怎麼回事?

泛光燈在風中搖擺著,一切顯得搖曳不定,就連山坡上的黑色岩石也一樣。庭長和庫爾特夫人肉搏著,抓、捶、撕、拽、咬,她已經體力不支了。他很強壯,但她仍殊死相拼。她本來可以把他拽開,但是她分心在看著她的精靈操縱那些把手,憤怒的黑爪子這邊扳扳,那邊扳扳,又是拽又是扭又是戳——

然後她的太陽穴被猛擊了一拳,她昏頭昏腦地倒在地上。庭長掙脫開來,鮮血直流地挪到籠子裡,隨後將門關上。

猴子已經把共鳴室開啟了——那是安在重重的鉸鏈上的一扇玻璃門,他把手伸到裡面,那捲頭髮就在那兒:在金屬夾子裡的橡皮墊中間!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庫爾特夫人用顫抖的雙手把身子撐起來,使出全身的力氣搖晃那銀色的網眼,抬頭看著那個銀閘刀、那些閃光的終端、那個在裡面的男人。猴子在解開那個夾子,庭長的臉變成了一張無情和得意的面具,他正把電線扭到一起。

只見一道強烈的白光,一聲鞭打般的咔嚓聲,猴子的身子被高高地拋到空中,隨他一起丟擲來的是一小團金色的雲:那是萊拉的頭髮嗎?還是他自己的毛髮?不管那是什麼,它在黑暗中立即被吹走了。庫爾特夫人的右手抖得如此劇烈,以至於它緊攥在網眼上,使她半躺半懸,天旋地轉,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但是她的視力出現了變化,她的眼睛突然極度清晰,具備了看清最微小的細節的能力,它們集中在宇宙中唯一重要的東西之上:在共鳴室夾子的一個墊子上粘著一根深金色的頭髮。

她痛苦地大叫一聲,搖晃著籠子,試圖用她所剩的那點力量將那根頭髮搖松。庭長雙手抹臉,擦去雨水,他的嘴動著好像在說話,但她聽不到一個字,她無助地撕扯著網眼,然後當他把兩根線湊到一起、火花一閃時,她將自己整個身體撞到那個機器上,在徹底的寂靜之中,那塊閃耀的銀片被擊落了。

在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但是庫爾特夫人什麼也沒感覺到。

有一雙手把她抱了起來:那是阿斯里爾勳爵的手。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值得大驚小怪的了,意念機矗立在他身後的斜坡上,絕對平穩。他把她抱起來,毫不理會炮火、滾滾濃煙、驚叫和混亂,把她抱進意念機。

「他死了嗎?它發射了嗎?」她掙扎著說。

阿斯里爾勳爵爬進去坐在她身邊,雪豹也跳了進來,把那隻半昏厥的猴子叼在嘴裡。阿斯里爾勳爵握住控制桿,意念機立即躍入空中。透過因為痛苦而迷亂的眼睛,庫爾特夫人低頭看了看那個山坡,人們正像螞蟻一樣到處逃竄,有些死了,有些缺胳膊少腿地在岩石上爬著,從發電站拉出來的那根大纜繩像蛇一樣橫在混亂之中,是眼前唯一一個有目的性的東西,一直通往那個閃閃發光的炸彈,庭長的身體正縮成一團,躺在籠子裡。

「洛克勳爵呢?」阿斯里爾勳爵問。

「死了。」她低聲說。

他按了一個按鈕,一道火光射向那個搖來晃去的齊柏林飛艇,剎那間,整個飛艇成了一朵白色的火玫瑰,裹住了意念機,意念機一動不動地懸在火中,絲毫無損。阿斯里爾勳爵不慌不忙地把意念機移開,他們看著那個齊柏林飛艇慢慢掉下來,慢慢落在整個戰場上,炸彈、電纜、士兵以及一切,所有的東西都開始在翻騰的煙霧和火焰中滾下山坡,速度越來越快,一路上燒盡那些富含樹脂的樹木,最後墜入瀑布白色的水花中,水又將一切捲入黑暗之中。

阿斯里爾勳爵又碰了碰控制桿,意念機開始加速向北邊飛去,但是庫爾特夫人無法將眼睛從那景象中移開,她久久地望著身後,滿是淚水的眼睛盯著那團火,直到它變成黑暗中的一道垂直的金黃色的線,周身翻騰著煙和水汽,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johndonne(1572—1631),英國詩人,他的作品包括十四行詩、愛情詩、宗教詩、雋語、輓歌、歌詞等,代表作有《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