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鑄造

「那是什麼?」

「我們想去死人的世界,與萊拉的朋友羅傑的鬼魂談一談,就是在斯瓦爾巴群島被殺的那個男孩。如果真的有一個死人的世界,那麼我父親也會在那兒。如果我們能跟鬼魂說話的話,我想跟他說說話。

「但是我很矛盾,我的內心被撕扯著,因為我也想回去照顧我母親,我可以做到。但我父親和天使巴爾塞莫斯告訴我應該去見阿斯里爾勳爵,把刀子給他,我想也許他是對的……」

「天使逃跑了。」熊說。

「他不是戰士,他已經盡了力,以後他再也做不了什麼了。害怕的不僅是他一個人,我也害怕,所以我得想清楚,也許有時候我們做錯事是因為錯誤的事情看起來更危險,而我們不想顯得膽小怕事,所以我們去做錯事,只是因為它危險。與正確判斷相比,我們更想不顯得膽小怕事,這一點非常難,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回答你。」

「我明白了。」熊說。

他們靜靜地站著,感覺好像過了很久,對威爾來說尤其如此,因為他幾乎不能抵禦嚴寒,但是埃歐雷克還沒有完。被打了那一巴掌後威爾仍然虛弱眩暈,感覺自己站不穩腳,所以他們待在原地沒動。

「嗯,我在許多方面作出了妥協。」熊王說,「也許是因為幫助你,我給我的王國帶來了最後的毀滅;也許並沒有,毀滅本來就是要來臨的;也許我阻止了它的來臨。所以我很苦惱,不得不做出違背熊性的事情,像人類一樣猜測和懷疑。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可能你已經知道了,但我想你並不想知道,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開誠佈公地告訴你,這樣你就不會弄錯了。如果你想成功地完成這個任務的話,你就不能再想你母親,你必須把她放到一邊。如果你分了心,刀子就會碎。

「現在我要去和萊拉道別,你必須在洞中等候,那兩個間諜是不會讓你離開他們的視線的,我跟她說話時不想讓他們聽見。」

威爾無話可說,儘管他的胸口和喉嚨都堵得滿滿的,他沒法說「謝謝你,埃歐雷克·伯爾尼松」。雖然這就是他所能說的全部。

他和埃歐雷克一起爬上斜坡走向山洞。在周圍無邊的黑暗中,洞裡的火光仍溫暖地照耀著。

在那兒,埃歐雷克進行了修理那把奇妙小刀的最後工序,他把它放在比較明亮的灰燼中直到刀片發光,威爾和萊拉看見一百種顏色在煙霧繚繞的金屬裡面變換,當他感覺時間合適時,埃歐雷克叫威爾把它拿起來放到外面雪花飄舞的空氣中。

玫瑰木刀把被烤黑燒焦了,威爾把手卷在幾層襯衣裡照埃歐雷克所說的做了。在噝噝作響的蒸汽中,他感覺到原子終於融合在一起了,他知道刀子像以前一樣靈敏,刀尖還是無比鋒利。

但是,它看起來的確有了不同。它變短了,遠沒有之前那麼漂亮,每一個介面上都有一個暗淡的銀色痕跡,現在它看上去很醜,看起來像是受了傷。

當刀子冷卻得差不多時,他把它裝進了帆布背包,沒有理會間諜們,坐在那兒等萊拉回來。

埃歐雷克把她帶到斜坡上方不遠、山洞裡看不見的地方,他讓她舒適地坐在他巨臂圍成的屏障中,變成老鼠形狀的潘特萊蒙躺在她胸前。埃歐雷克低頭用鼻子愛撫她被煙熏火燎的雙手,他一言不發地開始把它們舔乾淨,他的舌頭撫慰著她燒傷的傷口,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這麼安全。

但是當她手上的菸灰和塵埃被弄乾淨後,埃歐雷克說話了,她感覺到他的聲音在她的背後震顫。

「萊拉·巧舌如簧,去拜訪死人的計劃是怎麼回事?」

「它來自我的夢,埃歐雷克。我看見了羅傑的鬼魂,我知道他在呼喚……你記得羅傑的。嗯,我們離開你以後他就被殺害了,那是我的錯,至少我覺得是這樣,我想我應該有始有終,就這麼回事:我應該去說對不起。如果我能的話,我應該把他從那兒救出來。如果威爾能夠開啟一條通往死人世界的路,那麼我們就必須這樣做。」

「能夠與必須並不是一回事。」

「但是如果你必須而且你也能夠,那你就沒有藉口了。」

「當你活著的時候,你的使命只涉及有生命的東西。」

「不,埃歐雷克。」她溫和地說,「我們的使命是信守諾言,不管多麼困難。你是知道的,暗地裡,我害怕死了,我希望自己從來沒做過那個夢,我希望威爾沒想過要用那把刀前往那兒,但是我們有了這個計劃,我們擺脫不了。」

萊拉感覺到潘特萊蒙在顫抖,就用疼痛的手撫摩他。

「不過,我們不知道怎麼去那兒,」她接著說,「在嘗試之前我們是沒辦法知道任何情況的,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和我的人民回北方,我們在山裡無法生活,就連雪都是不同的。我原以為我們可以在這兒生活,但是我們在海中生活得更自在,即使海水是熱的,那是值得去適應的。另外,我想有人會需要我們,我能感覺到戰爭,萊拉·巧舌如簧,我能嗅到它,我能聽到它,我來這兒之前和塞拉芬娜·佩卡拉談過,她告訴我說她要去找法阿國王和吉卜賽人,如果有戰爭的話,有人會需要我們的。」

聽到老朋友們的名字,萊拉激動地坐起身來,但是埃歐雷克還沒有講完,他繼續說道:

「如果你找不到離開死人世界的路,那我們就再也見不著了,因為我沒有鬼魂,我的身體會留在地球上,成為它的一部分,但是如果你和我都倖存下來的話,那麼你將永遠是斯瓦爾巴群島的貴客,威爾也一樣,他告訴過你我們見面時發生的情況嗎?」

「沒有,」萊拉說,「他只說了是在一條河邊。」

「他蔑視了我,我原以為沒有人能那樣做。對我來說,這個半大的男孩太大膽、太聰明了。我對你們要實施那個計劃很擔心,但是除了那個男孩以外你跟任何人去我都不放心,你們是很般配的。走好,萊拉·巧舌如簧,我親愛的朋友。」

她站起來,抱住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毛髮中,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站起身來,鬆開她的手臂,然後轉身靜靜地走入黑暗之中。萊拉覺得他的身影幾乎立即消失在了白雪覆蓋的大地上,但這也許是因為她眼裡含滿了淚水。

當威爾聽到小路上的腳步聲時,他看著間諜們說:「你們別動。瞧,刀子在這兒,我不會用它的,待在這兒。」

他走到外面,發現萊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哭泣,潘特萊蒙變成一隻狼正仰頭望著黝黑的天空。她一言不發,唯一的光線來自殘火在雪堆上反射的暗淡的光;這光線又從她溼漉漉的臉頰上反射過來,她的淚珠映在威爾的眼裡,就這樣那兩束光把兩人織進了一個沉默的網。

「我是那麼愛他,威爾!」她顫巍巍地悄聲說道,「他顯得那麼老了!他看上去又餓又老又悲傷……現在一切只能靠我們自己了嗎,威爾?現在我們再也沒有任何人能依靠了……只能靠我們自己。但我們還不夠成熟,我們年輕……我們太年輕……可憐的斯科斯比先生死了,埃歐雷克老了……我們要做的一切都只能靠我們自己。」

「我們能做到的。」他說,「我再也不往回看了。我們能做到,但是我們現在得睡一覺,如果我們待在這個世界裡,間諜們叫來的那些旋翼式飛機可能會來……我現在準備切過去,我們得找另一個世界睡覺,如果間諜們跟著來的話就太糟了,我們就得下次再擺脫他們。」

「是的,」她說,她嗅了嗅手背,然後在鼻子上擦了擦,再用雙手擦了擦眼睛,「就這麼辦吧,你肯定刀子可以用了嗎?你試過了嗎?」

「我知道它能行的。」

潘特萊蒙變成老虎的樣子,希望這能阻止間諜,威爾和萊拉走回去拿起他們的帆布背包。

「你們在幹什麼?」薩爾馬奇亞說。

「進入另一個世界。」威爾拿出刀子說,他感覺自己又完整了,他以前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愛它。

「但你們必須等阿斯里爾勳爵的旋翼式飛機來。」泰利斯說,聲音生硬。

「我們不打算去,」威爾說,「如果你們走近刀子,我會殺了你們。如果你們非要來,那就跟我們一起過去,但是你們不能強迫我們待在這兒,我們要走了。」

「你撒謊!」

「沒有,」萊拉說,「我撒了謊,威爾不撒謊,你們以前沒想到這一點。」

「但是你們要去哪兒?」

威爾沒有回答,他在面前的空氣中摸索了一下,切開一個口子。

薩爾馬奇亞說:「這是一個錯誤,你們應該意識到這一點,聽我說,你們沒想過——」

「不,我們想過,」威爾說,「我們仔細想過了,明天我們會告訴你們我們的想法,你們可以跟我們一起去,也可以回阿斯里爾勳爵那兒去。」

視窗通向那個他與巴魯克和巴爾塞莫斯曾經逃往的世界,他在那兒曾經平安地睡過一覺:溫暖無邊的海灘,沙丘後面是蕨類叢林。

「就在這兒——我們在這兒睡覺——在這兒可以。」

他讓他們穿過去,馬上關上了視窗。他和萊拉疲憊不堪地就地躺下時,薩爾馬奇亞夫人站崗,騎士開啟天然磁石共鳴器,開始朝黑暗中傳送一條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