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物質3 沒有精靈的世界 1.被施了符咒的夢中人

她身邊擺放著從查爾斯·拉特羅姆死去的藍湖邊那個營地裡弄來的一些裝備:一個睡袋、一隻裝有換洗衣物和洗衣器具的帆布背包、一個裡面裝著各種各樣儀器的結實的粗木框帆布箱子,還有一支放在槍套裡的手槍。

熬好的液體在稀薄的空氣中很快冷卻了,等冷卻到跟血液的溫度一樣時,她就仔細地把它倒進一隻金屬的大酒杯送到洞裡。猴子精靈扔掉松球跟著她走了進去。

庫爾特夫人小心翼翼地把大酒杯放在一塊矮矮的岩石上,然後在熟睡中的萊拉身邊跪了下來。金猴蹲在她的另一邊,隨時準備抓住潘特萊蒙——如果他醒來的話。

萊拉的頭髮溼漉漉的,眼睛在緊閉著的眼皮下轉動,她馬上就要動了:庫爾特夫人剛才吻她時感覺到她的眼睫毛在顫動,就知道她很快會徹底醒過來。

她把一隻手伸到女孩的頭底下,用另一隻手撩起她額頭上溼漉漉的髮絲。萊拉張開嘴唇輕輕地呻吟著,潘特萊蒙朝她的胸前湊近了一點兒。金猴的眼睛一刻也沒離開萊拉的精靈,他小小的黑手指扯了一下睡袋的邊沿。

庫爾特夫人望了他一眼,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隻手的距離。婦人輕柔地扶起女兒,讓她的肩膀離開地面,萊拉的頭懶洋洋地垂著,然後突然屏住呼吸,雙眼半睜著,重重地顫動著。

「羅傑,」她喃喃地說道,「羅傑……你在哪兒……我看不見……」

「噓,」她母親悄聲說,「噓,親愛的,喝了這個。」

她把大酒杯放在萊拉的嘴邊,稍微傾斜一下讓一滴藥汁潤了潤她的嘴唇。萊拉的舌頭感受到了,轉過頭來舔。庫爾特夫人讓更多的汁液流進她的嘴裡,她動作非常小心,每次都等她嚥下一口才給她喂下一口。

餵了幾分鐘,大酒杯終於空了,庫爾特夫人讓女兒重新躺下。萊拉的頭一挨地,潘特萊蒙就又繞住她的脖子,金紅色的皮毛跟她的頭髮一樣溼漉漉的,他們又沉沉地睡去。

金猴躡手躡腳地走到洞口,又坐下來看著那條小路。庫爾特夫人在冷水盆中浸溼一塊法蘭絨布,為萊拉擦臉,接著又解開睡袋,給她洗了洗胳膊、脖子和肩膀,因為萊拉很熱。然後她又拿過一把梳子,輕輕地梳開萊拉的髮捲,把頭髮從額上朝後撫平,整齊地分開。

她讓睡袋敞著讓女孩涼爽下來。她開啟阿瑪送來的包裹,裡面有幾條扁扁的麵包、一塊茶磚、幾個用大葉子包著的黏糊糊的飯糰。該生火了,山裡的夜晚寒氣很重。她有條不紊地幹起活兒來,颳了一些乾乾的火絨,擦著一根火柴點燃了火。另一件要考慮的事情是:火柴快用完了,燒爐子用的石腦油也快用完了,從現在開始她必須讓火白天晚上都燃著。

她的精靈不高興,他不喜歡她在洞裡所做的一切,每次他想表達自己的擔憂時她總是不理不睬。他背轉身子,將松球上的鱗片扔到黑暗的洞外,身上的每一個線條都充滿著不屑。她沒有理睬,只是有條不紊地幹著活兒,熟練地把火燒旺,架上小平底鍋燒水沖茶。

然而,他的疑慮還是影響到了她。她把深灰色的茶磚碾碎放進水裡,不禁納悶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她是否已經瘋了,而且她一次又一次想,如果教會發現了會怎麼樣。金猴是對的,她不光是在掩藏萊拉,她還在掩藏自己的眼睛。

小男孩從黑暗中走來,充滿希望,充滿恐懼,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呼喚:

「萊拉——萊拉——萊拉……」

在他的身邊還有兩個人影,比他更朦朧、更沉默。他們好像是一起的,一類的,但他們沒有一張臉能被看清楚,也沒有一個聲音能說話。他的聲音比耳語還輕,他的臉也像某個幾乎被人遺忘的東西似的模糊不清。

「萊拉……萊拉……」

他們在哪兒呢?

這是一片浩瀚無邊的平原,鐵黑的天空中沒有一絲光線,濃霧將四周的地平線遮蓋得嚴嚴實實。地面是光禿禿的泥土,被成千上億的腳壓平,儘管那些腳比羽毛還輕;所以一定是時間把它壓平的,儘管時間在這裡已經靜止;所以一定本來就是如此。這裡是所有地方的盡頭,是所有世界的終結。

「萊拉……」

他們為什麼在那兒?

他們是被囚禁的,有的人犯了罪,不過誰也不知道犯的是什麼罪,誰犯的罪,誰判的罪。

為什麼小男孩不停地呼喚萊拉的名字?

希望。

他們是誰?

鬼魂。

萊拉摸不到他們,不管她怎麼努力。她迷茫的雙手穿過來穿過去,小男孩卻還是站在那裡懇求著。

「羅傑,」她說道,但她的聲音一齣口就變成了低聲的呢喃,「噢,羅傑,你在哪兒?這是什麼地方?」

他說道:「這是死人的世界,萊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得永遠待在這兒,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壞事,也不知道是什麼壞事,因為我想做個好孩子來著,我討厭這兒,我害怕這裡的一切,我討厭……」

萊拉說:「我……」

williamblake(1757—1827),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英國文學史上最重要的偉大詩人之一。——編者注,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