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爾沒有力氣了,他哭了,他一邊傷心地抽泣著,一邊用腳踢他,用頭撞他,他知道他的肌肉很快就會失去力量。這時,他注意到那人倒在那裡一動不動,雖然他的手還在緊緊地抓著他。那人躺在那裡,任由威爾用頭和膝蓋撞他,當威爾看到這一點時,他最後那點力氣也用完了,他無助地倒在他的對手身邊,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悸動著,在嗡嗡作響。
威爾痛苦地站了起來,在黑暗中,他看見那人身邊的地上有一團白色的東西,那是一隻大鳥白色的胸脯和腦袋,是一隻魚鷹,一個精靈,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威爾想把它拉到一旁,他有氣無力的拖動使那人有了點反應,但他那隻手仍然沒有鬆開。
但他在動,他在用空著的那隻手仔細地摸威爾的右手。威爾感到毛骨悚然。
這時那人說道:「把你的另一隻手給我。」
「小心。」威爾說道。
那人空著的那隻手沿著威爾的左胳膊向下摸去,他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的手腕,撫過他腫脹的手掌,在摸到威爾斷了兩根手指的地方時,他更加小心翼翼。
他的另一隻手立刻鬆開了,他坐了起來。
「你有那把刀,」他說,「你是持刀者。」
他聲音洪亮、嚴厲,卻上氣不接下氣。威爾能感覺到他受傷很重。是他打傷了這個黑暗中的對手嗎?
威爾仍然躺在石頭上,他已經精疲力竭。他只能看見那人蹲在前面的身影,但看不見他的臉,那人伸手到旁邊拿了什麼東西,然後把一種藥膏抹在他的手上,過了一會兒,一陣舒適的清涼感從斷指處一直瀰漫到整隻手。
「你在幹什麼?」威爾問道。
「治你的傷,別動。」
「你是誰?」
「我是唯一知道這把刀的用處的人,像那樣舉著手,別動。」
風比以前吹得更猛烈了,有一兩滴雨打在威爾的臉上。他劇烈地顫抖著,用右手舉著左手,那個人將更多的藥膏塗在他的斷指處,用一條亞麻布緊緊地包紮住他的手。
那人剛敷完藥就倒在一旁,躺了下來。威爾還在為手上幸福的麻酥酥、涼颼颼的感覺而驚奇,他試圖坐起來看看他,但周圍比剛才還要黑。他用右手向前摸索著,發現他摸到了那人的胸膛,那顆心就像籠子裡的鳥兒一樣狂跳著。
「是的,」那個人聲音嘶啞地說道,「試試看能不能治好。」
「你病了嗎?」
「我很快就會好的。你有那把刀,是嗎?」
「是的。」
「你知道怎麼用它嗎?」
「是的,知道,你來自這個世界嗎?你是怎麼知道它的?」
「聽著,」那人說,掙扎著坐了起來,「別打斷我。如果你是持刀者,那你面臨著一個比你想象的還要偉大的使命。一個孩子……他們怎麼能讓這事發生呢?哦,那麼一定是……一場戰爭就要來臨,小夥子,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戰爭,類似的事情以前也曾發生過,而這一次,正義的一方必須贏。這上萬年的人類歷史中,我們沒有別的,只有謊言、佈道、殘暴和欺騙。該是我們重新開始的時候了,但這次一定要好好幹……」
他停了下來,深深地喘了幾口氣。
「這把刀,」過了一會兒,他又繼續說道,「那些老哲學家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們製造了什麼。他們發明了一種能切開物質最小粒子的武器,他們卻用它來偷竊糖果。他們壓根兒不知道他們製造出的這種武器能在所有的宇宙裡打敗暴君、權威者、上帝。叛逆天使之所以墮落,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類似這把刀的東西,但是現在……」
「原先我就不想要!現在我也不想要!」威爾喊道,「如果你想要,現在你就可以擁有它!我恨它,我恨它所做的……」
「太晚了。你別無選擇:你就是持刀者。是它挑選了你。還有,更重要的是,他們知道你已經擁有了它,如果你不用它來反對他們,他們就會從你手中搶走它,永遠用它來和我們作對。」
「可是我為什麼要和他們戰鬥呢?我已經戰鬥得夠多了,我不能再繼續戰鬥了。我想……」
「你打贏你的戰鬥了嗎?」
威爾沉默了。然後他說道:「我想是的。」
「你為這把刀搏鬥了嗎?」
「是的,可是……」
「那你就是一名鬥士,那就是你。你可以駁斥其他任何事情,但不要駁斥你的本性。」
威爾知道這個人說的是事實,但它不是個友好的事實,它沉重而痛苦。這個人好像知道這一點,因為他等到威爾低下頭以後,才又開始說話。
「現在有兩股強大的力量,」這個人說,「從時間開始的時候,他們就開始鬥爭了。人類生命的每一次進步,獲得的每一點知識、智慧和光榮都是從另一方手中爭奪來的。人類自由的每一次發展都是在兩股力量的艱難鬥爭中產生的,一股力量希望我們知道得更多,變得更聰明、更強大,另一股力量卻希望我們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現在這兩股力量正在準備進行一場戰鬥。他們都需要你那把刀,勝過需要其他一切。你必須作出選擇,小夥子。我們都是被指引到這裡來的,我們兩個人都是——你擁有這把刀,而我來告訴你這一切。」
「不!你錯了!」威爾喊道,「我並不是在找那樣的東西!那根本不是我想找的東西!」
「你可以不這麼想,可是這就是你找到的。」黑暗中的人說道。
「可是我必須做什麼呢?」
這時斯坦尼斯勞斯·格魯曼——約帕裡——約翰·佩裡猶豫了。
他痛苦地想到他對李·斯科斯比發過的誓言,他在違背這個誓言前猶豫著,但他還是違背了。
「你必須去找阿斯里爾勳爵,」他說,「告訴他是斯坦尼斯勞斯·格魯曼派你來的,你擁有他最需要的那樣武器。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小夥子,你都得幹。其他任何事都別管,不管它看上去是多麼重要,去做這件事。會有人出現來引導你,夜晚到處都是天使。你的傷口會好的——等一下,在你走之前,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的手伸向他揹著的背包,拿出了什麼東西,他先開啟一層層的防雨布,然後劃亮一根火柴,點亮了一盞錫制的小提燈,在亮光中,透過瓢潑大雨和狂風,兩個人彼此看著對方。
威爾看見一張憔悴的臉,一雙目光炯炯的藍眼睛,倔強的下巴上是好幾天沒剃的鬍鬚,灰白色的頭髮,在那件沉甸甸的羽毛大衣裡,是一個弓著腰、承受著病痛的瘦削身體。
大祭司看見一個比他想象中還要年輕的男孩,他那瘦削的身體在破爛的亞麻襯衫中發抖,他臉上的表情含著筋疲力盡、野性和警惕,但也充滿一種狂熱的好奇,在那筆直的黑眉毛下,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多麼像他的母親……
他們倆都第一次感到心中什麼地方如電光石火般地一閃。
可就在那時,當提燈的亮光照亮約翰·佩裡的臉時,有什麼東西從霧濛濛的半空中射下來,他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就倒下去死了,一支箭插在他衰竭的心臟上,剎那間,那隻魚鷹精靈也消失了。
威爾坐在那裡,驚呆了。
在他的視線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右手一伸,抓住一隻紅色胸脯的驚慌失措的知更鳥精靈。
「不!不!」女巫茱塔·卡邁南叫道,她用手抓住胸口,在他身後倒了下去,笨拙地摔在滿是石塊的地上,她掙扎著想站起來。
但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威爾已經到了她跟前,用魔法神刀抵著她的咽喉。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大叫道,「你為什麼要殺死他?」
「因為我曾經愛過他,他卻對我不屑一顧!我是女巫!我不會原諒他!」
通常,因為自己是一個女巫,她本來用不著害怕一個男孩的。但她害怕威爾,這個受傷的年輕人擁有比她遇到過的任何人還要厲害的威力,她感到恐懼。她向後摔倒了,他跟過去,用左手抓住她的頭髮,他感覺不到任何痛苦,他只感到一種巨大的、震碎一切的絕望。
「你不知道他是誰,」他叫道,「他是我父親!」
她搖著頭,輕聲說道:「不,不!那不是真的。不可能!」
「你以為所有事都必須是可能的嗎?它必須是真的!他就是我的父親,直到你殺死他的那一剎那我們才剛剛知道!女巫,我長這麼大,一直在等待著,歷盡千辛萬苦,最後才找到他,他卻被你殺死了……」
他像搖晃一塊抹布那樣搖晃著她的頭,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幾乎暈了過去。儘管她很怕他,但她的驚訝超過了她對他的害怕。她自己掙扎著站了起來,感到頭暈目眩,她抓住他的襯衫苦苦哀求,而他立刻把她的手開啟了。
「他究竟幹了什麼,你要殺死他?」他叫道,「如果你說得出來,那就告訴我!」
她看著死者,又回頭看著威爾,悲哀地搖搖頭。
「不,我無法解釋,」她說,「你太年輕了,你不會明白的。我愛過他,就是這個,這就足夠了。」
威爾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經從自己腰中拔出刀,刺進了自己的胸膛。她輕柔地倒在一旁,手中還握著刀柄。
威爾感覺不到害怕,只有憂傷和迷茫。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俯視著死去的女巫,注視著她濃密的黑髮、泛著紅暈的臉頰、被雨打溼的光滑白皙的四肢,還有她那像情人般開啟著的雙唇。
「我不明白,」他大聲說道,「這太奇怪了。」
威爾轉過身,面對著死者,他的父親。
他的喉嚨被萬千種東西堵住了,只有瓢潑大雨冷卻著他眼中的熱火。小小的提燈仍然在閃爍著,風透過歪斜的視窗舔著火苗,威爾在這亮光中跪下來,雙手放在他身上,撫摸著他的臉、肩膀、胸膛,威爾合上他的雙眼,把他額頭前溼漉漉的灰白色頭髮掠到腦後,他的雙手按在那粗糙的臉頰上,合上他父親的嘴巴,緊緊地捏著他的雙手。
「父親,」他說道,「爸爸,爸爸……父親……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對我來說這太奇怪了。但不管你讓我做什麼,我保證,我發誓我會去做的。我會成為一名鬥士,我會的。這把刀,我會把它帶給阿斯里爾勳爵,不管他在哪裡,我還會幫助他和敵人作戰,我會去做的。現在您可以休息了,放心吧,現在您可以安息了。」
死者身旁有一個鹿皮包裹,裡面是油布、提燈,還有那個裝著血苔蘚藥膏的牛角盒子。威爾一一撿起,他發現父親鑲著羽毛的大衣拖在他身後的地上,又沉又溼,但很暖和。他的父親已經不再需要它了,而威爾凍得發抖,他解開死者脖子上的銅釦子,把帆布包背在他的肩膀上,然後把大衣裹在自己身上。
他吹熄了提燈,回過頭來看了看父親和女巫朦朧的身影,又看了一眼他的父親,然後就下山了。
暴風雨中的空氣充滿了電流,彷彿在竊竊私語,威爾在狂風中聽到了其他的聲音:呼喊聲和吟唱聲夾雜在一起的亂鬨鬨的回聲,金屬之間的碰撞聲,還有扇動翅膀的聲音,這聲音有時顯得那麼近,彷彿就在他的腦袋裡,有時又是那麼遙遠,彷彿在另外一個星球上。腳下的岩石很滑,而且鬆動了,下山比剛才上山時艱難多了,但他的腳步仍然很穩。
他走在最後一條溪谷中,前面就是他把萊拉一個人留在那裡睡覺的地方了。這時,他突然停住了,他看見兩個身影站在那裡,在黑暗中等待著。威爾把手放在了刀上。
這時其中一個身影開口說話了。
「你就是那個拿著刀的男孩嗎?」他問道,他的嗓音裡有一種奇怪的特質,就好像翅膀的撲扇聲。不管他是誰,他不是人類。
「你們是誰?」威爾說道,「你們是人,還是……」
「不,我們不是人。我們是守望者,是神子,用你們的語言來說,就是天使。」
威爾沉默不語。天使繼續說道:「其他天使有別的任務和別的力量,而我們的任務很簡單:我們需要你。我們寸步不離地跟著這個大祭司,希望他能帶著我們找到你,他的確做到了。現在該輪到我們領著你去見阿斯里爾勳爵了。」
「你們一直和我父親在一起嗎?」
「每時每刻。」
「他知道嗎?」
「他一點也不知道。」
「那你們為什麼不阻止那個女巫?你們為什麼讓她殺死他?」
「如果再早一點,我們會的。但他一旦帶著我們找到你之後,他的使命就結束了。」
威爾什麼也沒說。他的頭在嗡嗡作響,這和其餘事情一樣讓他難以理解。
「好吧,」最後他說道,「我會跟你們走的,但我必須先叫醒萊拉。」
他們站到一旁讓他過去,當他走近他們的時候,他感覺到空氣中傳來叮噹一聲,但他未加註意,而是集中精力走下斜坡,來到萊拉睡覺的石洞。
有什麼事情讓他停下了腳步。
在朦朧的光線中,他只看見保衛萊拉的女巫們一動不動地坐著或是站著。她們看上去就像雕塑一樣,只是她們還在呼吸,可她們幾乎沒有了生命。地上還躺著幾個裹著黑色絲綢的屍體,威爾驚恐地一個個看過去,他知道了發生的事:她們在半空中遭到妖怪的襲擊,掉了下來,漠然地死去了。
但是——
「萊拉在哪兒?」他大聲叫道。
石洞裡空無一人,萊拉不見了。
在她躺過的地方有個什麼東西,那是萊拉的小帆布背包,他不用看,從包的重量就知道真理儀還在裡面。
威爾搖著頭,這不可能是真的,可這一切又千真萬確:萊拉不見了,萊拉被抓走了,萊拉失蹤了。
那兩個神子暗淡的身影沒有移動,但他們開口說話了:「現在你必須跟我們走,阿斯里爾勳爵現在就需要你,敵人的力量每分鐘都在積聚增長。大祭司已經把你的使命告訴了你,跟我們走,幫助我們取得勝利。這邊走,來吧。」
威爾看了看他們,看了看萊拉的背包,又回頭看了看他們。他們說了些什麼,他一個字也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