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向外看,可以看到後面的樹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還有下面那棟別墅、開闊的草地,更遠處是城裡一片紅棕色的屋頂,左邊高出來的是那座塔,吃腐肉的烏鴉在灰色的牆垛上空盤旋。威爾意識到是什麼引來了它們,他感到一陣噁心。
但現在沒有時間看這些,他們得先對付那幫小孩。那幫小孩向神殿跑來,憤怒而激動地尖叫著。領頭的男孩慢下步子,舉起手槍,瘋狂地向神殿裡打了兩三槍。然後他們繼續向前,還叫著:
「小偷!」
「殺人犯!」
「我們要殺了你們!」
「你們拿走了我們的刀!」
「你們不是這裡的人!」
「你們去死吧!」
威爾毫不在意。他早已拿出那把刀,迅速砍出一個視窗看他們在什麼地方——他只能再退回來。萊拉也張望了一眼,然後失望地退了回來。他們在五十英尺的半空中,下面是一條車水馬龍的公路。
「當然,」威爾愁苦地說,「我們剛才上了個坡……我們被堵在這兒了。我們得擋住他們,就是這樣。」
幾秒鐘後,第一幫小孩已經從大門蜂擁而進。他們的叫嚷聲在殿裡迴響,更加劇了他們的瘋狂。這時傳來一聲巨大的槍響,然後又是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尖叫,為首的那幫小孩爬上了樓梯,樓梯開始搖晃。
萊拉蹲在牆邊不能動彈,威爾手中還拿著那把刀,他爬到樓梯口,向下伸出刀,彷彿削一張紙一樣削掉樓梯最上面一層的臺階。樓梯失去了支援,承受不住蜂擁而上的小孩們的重量,向下彎曲著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更多的尖叫,更大的混亂,槍聲又響起了,但這次好像是個意外。有人被打中了,叫聲裡帶著痛苦,威爾向下看去,看見一個在泥土和血泊中扭動的身體。
他們不是一個個單獨的孩子,他們是一個群體。就像一股浪潮,他們從下面湧上來,憤怒地向上跳著,用手扒著,威脅著,尖叫著,向他吐著唾沫,但他們夠不著他。
這時有人叫了一聲,他們都朝門口望去,那些還能動的小孩擁向門口,留下了那幾個被鐵樓梯砸倒或是正昏頭昏腦地掙扎著從碎石地面上爬起來的小孩。
威爾很快就意識到他們為什麼要跑出去,拱形柱外面的屋頂上傳來亂扒的聲音,他跑到窗臺那兒,看見第一雙手抓住波形瓦的邊緣,正在向上攀緣,有人在後面推著,接著又出現一個腦袋和另一雙手,他們踩著下面人的肩膀和後背,像螞蟻一樣湧上了屋頂。
但波形瓦的瓦脊並不好走,第一幫小孩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他們瘋狂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威爾的臉。萊拉也加入了威爾的行列,潘特萊蒙的爪子搭在排水槽邊,發出豹子的吼聲,使第一幫小孩有點猶豫不決,但他們還是繼續向上爬,人越來越多。
有人在叫著「殺!殺!殺!」,另外的人也加入進來,聲音越來越響,屋頂上的那些小孩開始有節奏地跺腳,但他們面對正在怒吼的精靈,不敢再靠近。這時有一根排水槽斷了,站在上面的男孩腳下一滑,掉了下去,但他旁邊的男孩立刻撿起那根斷了的管子掄向萊拉。
她閃了一下,那根管子砸在她身邊的柱子上,碎片撒了她一身。威爾看見樓梯口的欄杆,於是他砍了兩根欄杆,像劍一樣長。他遞給萊拉一根,萊拉使勁揮舞著欄杆,打中了為首那個男孩的腦袋,他立刻掉下去了,但接著又上來一個人,那是安吉莉卡,她一頭紅髮,臉色發白,眼神瘋狂。她爬上窗臺,萊拉使勁用欄杆戳她,她又掉了下去。
威爾在做同樣的事,那把刀收在刀鞘裡,別在他腰上。他揮舞著鐵欄杆,有幾個小孩掉下去了,其他小孩又替補上來,更多小孩從下面爬上了屋頂。
這時穿t恤衫的男孩又出現了,但他沒了手槍,也許是沒子彈了。然而,他和威爾緊緊對視著,他們都知道將要發生的事:他們要決鬥,那將是一場殘酷而致命的搏鬥。
「來呀,」威爾說,他為決鬥而感到亢奮,「快點,來呀……」
再過一秒,他們就會打起來。
這時最奇怪的事發生了:一隻巨大的、白色的雪雁伸展著寬大的翅膀撲了下來,他不停地大聲叫著,連屋頂上那些處於瘋狂狀態的小孩都聽見了,他們轉過身來看。
「凱薩!」萊拉欣喜地叫道,因為那正是塞拉芬娜·佩卡拉的精靈。
雪雁又叫了一聲,凌厲的叫聲劃過天空,他盤旋著,轉了個身,離穿條紋t恤的男孩只有一英寸。那男孩因為害怕而摔倒了,從窗臺滑了下去。這時其他人也開始大聲叫喊,因為空中出現了別的東西。萊拉看見小小的黑色陰影掠過藍天,她高興地大聲歡呼起來。
「塞拉芬娜·佩卡拉!這兒!我們在這兒!在神殿裡——」
伴隨著颼颼的風聲,十幾支箭射了下來,隨即又是十幾支箭,然後又是十幾支——箭射得太快了,以至於它們一下子都在空中——射在神殿遊廊的屋頂上,發出雷鳴般的轟響。在驚訝和迷惑中,屋頂上的那幫孩子一下子失去了攻擊性,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和害怕。這些穿著黑衣服、從空中衝向他們的女人是誰?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她們是鬼嗎?她們是一種新的妖怪嗎?
他們哭叫著跳下屋頂,有些人笨手笨腳地掉下去,然後一瘸一拐地掙扎著走遠了,其他人從斜坡上滾下去,然後飛奔而逃,他們不再是一夥暴徒——而只是一幫害怕而羞愧的孩子。雪雁出現後的一分鐘,最後一個小孩也離開了神殿,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就是女巫們在空中盤旋時,雲松枝發出的颼颼風聲。
威爾好奇地抬起頭來看,他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萊拉跳了起來,欣喜地叫道:「塞拉芬娜·佩卡拉!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謝謝你,謝謝!他們要殺死我們!快下來吧。」
但塞拉芬娜和其他女巫搖搖頭,又飛上去,在高空盤旋著。雪雁精靈盤旋著落了下來,向內拍打著巨大的翅膀,放慢速度。窗臺下的波形瓦「咯嗒」一聲,它落在了上面。
「你好,萊拉,」它說,「塞拉芬娜·佩卡拉不能到地面上來,其他女巫也不能。這個地方到處都是妖怪——有一百多個,圍住了這座樓,還有更多的妖怪從草地上飄過來。你看不見它們嗎?」
「是的,我們根本看不見它們!」
「我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巫,我們不能再冒險了。你們能從這座樓上下來嗎?」
「我們可以像他們那樣從屋頂跳下去。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從哪裡——」
「現在別說那麼多了,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面。你們想辦法下來,然後到樹林裡去。」
他們爬上窗臺,從破碎的瓦片上滑下排水槽,並不高,下面就是草地,與那座樓形成輕微的坡度。萊拉先跳了下去,威爾跟在後面,他翻了個身,想保護他的手,那隻手又開始流血,疼得厲害。他吊著手腕的繃帶鬆了,拖在身後,正當他想繫上它時,雪雁落在了他身邊的草地上。
「萊拉,他是誰?」凱薩問道。
「是威爾。他跟我們一起走……」
「為什麼妖怪躲著你?」雪雁精靈直截了當地問威爾。
現在威爾幾乎不會對任何事情感到驚訝,他說:「我不知道,我們看不見它們。不,等等!」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站起身來。「現在它們在哪兒?」他問道,「最近的那個在哪兒?」「十步遠,在坡下面,」精靈說,「很明顯,它們不願意再靠近。」
威爾拿出刀,朝那個方向望去,他聽見精靈發出驚訝的噝噝聲。
但威爾沒能做他本想做的事,因為就在這時,有個女巫騎著雲松枝降落在他身邊的草地上。他吃了一驚,主要不是因為她會飛,而是因為她驚人的優雅風度,因為她的目光凌厲、冷漠、清澈、可愛,還有她那白皙的手臂,看上去那麼年輕,儘管她顯然年歲不小。
「你叫威爾?」她問道。
「是的,但——」
「為什麼妖怪怕你?」
「因為這把刀。最近的妖怪在哪兒?告訴我!我想殺死它!」
但女巫還沒來得及回答,萊拉就匆匆地跑了過來。
「塞拉芬娜·佩卡拉!」她叫道,她伸開雙臂圍住她,緊緊地抱著她,她抱得那麼緊,以至於女巫大聲笑起來,吻著她的額頭。「哦,塞拉芬娜,你從哪兒突然冒出來的?我們被——那些孩子——他們是孩子,但他們想殺死我們——你看見他們了嗎?我們以為我們會死的——哦,你來了我真高興!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塞拉芬娜·佩卡拉的目光越過萊拉的頭頂,落在遠處顯然是聚集著一群妖怪的地方,然後她看著威爾。
「現在聽著,」她說,「樹林裡的不遠處有一個山洞。走上那個高坡,沿著山脊向左,那些妖怪不會跟來的——我們在空中時它們看不見我們,它們還害怕你們。我們在那兒會面吧,走到那兒大概要半小時。」
她又躍向空中,威爾用手遮住眼睛,注視她和其他那些衣袂飄飄的優雅身影在空中盤旋,然後又飛向樹林上空。
「哦,威爾,現在我們安全了!塞拉芬娜·佩卡拉在這兒,一切都會好的!」萊拉說,「我從沒想到會再見到她。她在關鍵時刻趕來了,是不是?就像以前,在伯爾凡加……」
她快樂而喋喋不休地說著,好像早就忘掉了那場搏鬥。她在前面領路,走上通向樹林的斜坡。威爾默默無語地跟在後面,他的手一跳一跳地疼得厲害,每跳一下,就又有一些血流出來。他把手舉到胸前,努力不去想它。
那段路程用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而不是半小時,因為好幾次威爾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當他們到達山洞時,他們看見了一堆火,火上正烤著一隻兔子,塞拉芬娜·佩卡拉正在一隻小鐵罐裡攪動著什麼。
「讓我看看你的傷口。」這是她對威爾說的第一句話,他默默地伸出手。
變成一隻貓的潘特萊蒙好奇地注視著,但威爾望向了別處。他不喜歡看到他傷殘變形的手。
女巫們互相輕聲地說著話,塞拉芬娜·佩卡拉說道:「是因為什麼武器受的傷?」
威爾拿出那把刀,默默無語地遞給她。她的同伴好奇而懷疑地看著那把刀,因為她們從沒見過有著如此刀刃的小刀。
「要使傷口癒合,除了藥草,還需要別的東西,需要一個咒語,」塞拉芬娜·佩卡拉說,「很好,我們會準備一個咒語,當月亮升起的時候就會準備好。在這期間,你應該睡一覺。」
她遞給他一個牛角杯,裡面是滾熱的湯藥,藥的苦味中摻著蜂蜜的甜味。不一會兒,他就躺下來,沉沉地睡著了。女巫用樹葉蓋住他,然後轉向萊拉,她還在啃著那隻兔子。
「現在,萊拉,」她說,「告訴我這個男孩是誰,你對這個世界都知道些什麼,還有他的那把刀。」
於是萊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就開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