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能的話。」她說,她換了種口氣,威爾覺得那可能是一種警告。她的聲音很迷人:令人心曠神怡,甜甜的,像唱歌一樣,也很年輕,他特別想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因為萊拉從來沒有描述過她,有那種嗓音的人一定也有張容貌出眾的臉。「你想知道什麼?」
「阿斯里爾在忙什麼?」
這時一陣沉默,她好像在琢磨著該說什麼。威爾回頭去看視窗那邊的萊拉,他看見她被月光照亮的臉,她害怕地瞪大眼睛,咬著嘴唇以保持安靜,她和他一樣,在豎著耳朵傾聽。
庫爾特夫人終於說道:「很好,我來告訴你。阿斯里爾勳爵正在集結一支隊伍,他的目的是把無數世紀前天堂裡的那場戰爭打完。」
「真野蠻。不過,他好像有一些先進的武器。他對磁極做了些什麼?」
「他找到了一個辦法,可以炸開我們的世界和其他世界間的阻礙。它導致地球磁場極度波動,它肯定也使這個世界產生了共振……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卡洛,我覺得你應該回答我的一些問題。這是個什麼世界?你是怎麼把我帶到這兒來的?」
「那是千百萬個世界中的一個。它們之間有許多通道,但很難被發現,我知道十幾個這樣的通道,但它們通往的地方有些變化,一定是阿斯里爾所做的一切導致了這些變化。現在我們似乎可以從這個世界直接進入我們的世界,也許還能進入許多其他的世界。今天早些時候,我正在從其中一個通道向外看,當我發現它通向我們的世界時,你可以想象我是多麼驚訝。更令我驚訝的是,我在附近發現了你。這是天意,親愛的夫人!這個變化意味著我能直接把你帶來,而無須冒險穿過喜鵲城。」
「喜鵲城?那是什麼?」
「以前所有的通道都通向一個世界,那兒類似一個交叉路口,那就是喜鵲城世界,但是現在去那兒太危險了。」
「為什麼危險呢?」
「對成人來說是危險的,兒童可以自由地去那兒。」
「什麼?我一定要了解這些,卡洛。」女人說道,威爾能聽出她很不耐煩,「這是所有問題的關鍵,兒童和成人的區別!這裡包含著塵埃的所有秘密!這就是為什麼我一定要找到這個孩子的原因。女巫給她起了個名字——我幾乎就要從一個女巫那兒得到這個名字,但她死得太快了。我必須找到這個孩子,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知道答案,我必須得到這個答案。」
「你會的。這個儀器會把她引到我這裡——別擔心,只要她把我要的東西給我,你就可以帶走她。不過,跟我說說你那些奇怪的保鏢,瑪麗莎。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兵士,他們是什麼人?」
「是人,就是這樣。但……他們被切割過了,他們沒有精靈,所以他們沒有恐懼感,沒有想象力,也沒有自由的意志,他們會一直戰鬥到粉身碎骨。」
「沒有精靈……哦,那倒很有趣。我在想,如果你可以犧牲他們中的一個,我可不可以建議做個小實驗?我想看看妖怪對他們感不感興趣。」
「妖怪?那是什麼?」
「親愛的,我以後再解釋吧。那就是大人不能進入那個世界的原因。不過,如果它們對你的保鏢並不比對那些孩子更感興趣的話,我們也許可以去喜鵲城旅行。塵埃、兒童、妖怪、精靈、切割……是的,那可能很有用。再來點酒吧。」
「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倒酒聲中,她說道,「我要你遵守諾言,現在告訴我,你在這個世界做什麼?當我們以為你在巴西或西印度群島時,你是不是就在這兒?」
「很久以前,我找到了來這裡的路,」查爾斯爵士說,「這是個大秘密,即便對你都不該透露,瑪麗莎,我讓自己過得很舒適,這你可以看得出來。在我們的世界時,作為國家委員會的成員使我更容易明白這裡的權力之所在。
「事實上,我當了間諜,雖然我並沒有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的上司。若干年來這個世界上的安全機構都密切關注著蘇聯——我們稱它為俄國。儘管目前這個威脅減小了,但還有一些監聽站和竊聽器留了下來,我和那些僱用間諜的機構仍然保持聯絡。」
庫爾特夫人啜飲著託考伊葡萄酒,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最近我聽說地球磁場受到極度干擾,」查爾斯爵士繼續說,「安全機構對此很警覺。每個研究基礎物理的國家——我們叫實驗神學——都急切地要求他們的科學家去了解那是怎麼回事。因為他們知道有什麼事正在發生,他們懷疑這和其他世界有關。
「事實上,他們的確有些線索,關於塵埃已經有了相關的研究。哦,對了,這裡的人也知道它。就在這個城市還有一個研究它的小組。另外一件事:十年或十二年前有一個人在北方失蹤了,安全部門認為他掌握著他們急需的某種知識——特別是各個世界間通道的方位,比如說你今天早些時候來時的那個通道。他發現的那個是他們唯一知道的:你可以想到,我並沒有告訴他們我所知道的。新的磁場干擾事件發生後,他們就出發去找這個人。
「當然,瑪麗莎,我自己也很好奇,我急切地想增長我的知識。」
威爾泥塑木雕般地坐在那裡,他的心怦怦跳得厲害,他都懷疑那些大人能聽見他的心跳聲。查爾斯爵士正在談論他的親生父親!
但這期間,除了查爾斯爵士和那個女人的聲音,他還關注著房間裡的其他東西。地板上,或是他只能看見的沙發一端和小八角桌的桌腿附近那塊地方,有一個影子在移動,但查爾斯爵士和那個女人都沒有動。那個影子快速地四處遊走,這讓威爾感到非常困惑。房間裡唯一的燈光來自壁爐旁的落地燈,所以那影子非常清晰,但它一刻也沒有長時間停留過,這讓威爾看不出它是個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發生了兩件事。第一,查爾斯爵士提到了真理儀。
「比如,」他繼續著他的話題,「我對這個儀器感到非常好奇,你不妨告訴我它是怎麼工作的。」
他把真理儀放在沙發一端的八角桌上。威爾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幾乎伸手可及。
發生的第二件事是那個影子突然靜止不動了。影子的來源一定曾經在庫爾特夫人的椅背上停留過,因為燈光把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了牆上。他停下來的時候,他意識到他是那個女人的精靈:一隻蹲著的猴子,不時扭動腦袋,搜尋著什麼。
萊拉在威爾身後也看見了,威爾聽到她吸了一口氣。他悄悄地轉過身,耳語道:「回到那個視窗,到他的花園裡,找幾塊石頭砸書房,他們的注意力會暫時轉移,這樣我就可以把真理儀拿走。然後你再到那個視窗等著我。」
她點點頭,然後轉過身,無聲地跑過了草地。威爾又轉回身來。
那個女人在說:「……喬丹學院的院長是個傻老頭兒。我真是想不通他為什麼把它給了她,你得需要好幾年的認真學習才能知道它大概是怎麼回事。現在你該告訴我一些事了,卡洛,你是怎麼找到它的?那個孩子在哪兒?」
「我在城裡的一家博物館看見她在用它。我當然認出了她,因為很久以前,我在你的雞尾酒會上見過她。我知道她一定是找到了一個通道。於是我想,可以用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於是我第二次遇到她時,就把它偷來了。」
「你倒是很坦白。」
「沒必要遮遮掩掩,你我都是成年人。」
「現在她在哪兒?當她知道它不見了之後她是怎麼做的?」
「她來找我,我想這需要相當的膽量。」
「她膽量一直不小。你打算拿它怎麼辦?你的目的是什麼?」
「我告訴她可以把它拿回去,只要她能給我拿樣東西——我自己無法拿到的東西。」
「是什麼?」
「我不知道你是否……」
就在這時第一塊石頭砸進了書房的窗戶。
那兒傳來令人滿意的玻璃碎裂聲,兩個大人張大嘴巴發愣的時候,那隻猴子的身影立即從椅背上跳了起來。這時又傳來一聲撞擊,然後又是一聲,威爾感到沙發動了一下,查爾斯爵士站起身來。
威爾傾身向前,從小桌上一把抓過真理儀,塞進他的口袋,然後他拔腿跑回視窗另一側。他一回到喜鵲城的草地上就開始探索那難以捉摸的邊緣,他沉著心神,放緩呼吸,時時刻刻都清醒地意識到,一英寸之外就是可怕的危險。
這時傳來一聲尖叫,不像人的聲音,也不像動物的聲音,而是比兩者更可怕的聲音,他知道是那隻可惡的猴子。那時他已經把大部分視窗都關上了,但在他胸口那麼高的地方還有一個小缺口,他又往後跳了一步,因為從缺口裡伸進了一隻長著黑指甲的金色毛爪子,然後是一張臉——夢魘般可怕的臉。那隻金色猴子齜著牙,瞪著眼,那惡狠狠的架勢讓威爾覺得他彷彿是一杆尖矛。
再過一秒他就會鑽過來,那可就完了。但威爾還拿著刀,他立刻舉刀忽左忽右地砍向猴子的臉——或者說是如果那隻猴子沒有及時躲開的話,他的臉可能會在別的地方,這給了威爾所需要的時間抓住視窗的邊緣,把它們合上。
他自己的世界消失了,他獨自一人站在月光下喜鵲城的草地上,氣喘吁吁,渾身發抖,他被嚇壞了。
但現在還要去救萊拉。他跑回第一個視窗,就是通向灌木叢中的那個,他從視窗看去,月桂樹和冬青樹的深色枝葉擋住了視線,但他鑽了過去,把樹枝推到一邊,他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房子的側面,還有被打碎玻璃的書房窗戶,在月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正在他看的時候,那隻猴子從房屋拐角處跳了出來,以貓的速度在草地上奔跑著,這時他看見查爾斯爵士和那個女人緊緊地跟在後面。查爾斯爵士還拿著一把手槍。那個女人很漂亮——威爾吃驚地發現了這一點——在月光下很可愛,她明亮的黑眼睛又大又迷人,她苗條的身材輕盈優雅,但當她打了個響指時,那隻猴子立即停下來,跳進她的臂彎裡,他看到那面容甜美的女人和那隻邪惡的猴子原來是一個整體。
但是萊拉在哪兒呢?
大人們四處搜尋,這時那個女人把猴子放到地上,他開始在草地上四處奔跑,像是在嗅聞味道,又像在尋找足跡。周圍一片寂靜,如果萊拉已經躲在灌木叢中的話,她無法做到移動時不發出一點聲響,只要發出聲響,她就會被發現。
查爾斯爵士動了一下手槍的什麼地方,「咔嗒」一聲輕響:槍的保險栓。他向灌木叢裡張望,好像直盯著威爾的臉,但隨後他的目光又滑向旁邊。
這時,兩個大人都向左邊看去,因為那隻猴子聽到了什麼動靜,他閃電般地跳向無疑是萊拉藏身之處的地方,不用多久他就會找到她——
這時那隻花斑貓突然從灌木叢中跳到草地上,發出噝噝的聲響。
猴子聽見了,在半空中扭動了一下,好像很驚訝,其實威爾自己更驚訝。猴子用爪子撐著地,面對著那隻貓,那隻貓弓著背,豎著尾巴,側著身體站著,發出噝噝聲,它呼嚕呼嚕地發出了挑戰。
那隻猴子向它撲去。那隻貓躬身一跳,伸出尖針般的利爪,左撲右抓,令人目不暇接。這時萊拉來到威爾身邊,她跌跌撞撞地跨過視窗,潘特萊蒙跟在她身邊。貓尖叫著,爪子撓在猴子臉上時,猴子也發出了尖叫。最後猴子轉身跳進庫爾特夫人的臂彎裡,那隻貓閃電般地跳進灌木叢,消失在它自己的世界裡。
威爾和萊拉來到了視窗另一邊,威爾再次探索著半空中幾乎無形無跡的邊緣,迅速地把它們合在一起,從漸漸消失的缺口處傳來腳步聲和樹枝斷裂聲——
然後只剩下威爾手掌那麼大的缺口,隨即它就被關上了,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他跪倒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摸索著拿出真理儀。
「給你。」他對萊拉說。
她接過來。他用顫抖的手把小刀放進刀鞘,然後四腳朝天地躺在地上,閉上了眼睛,他感覺到全身沐浴在銀色的月光裡,他還感覺到萊拉正解開他的繃帶,用十分輕柔的動作重新包紮。
「哦,威爾,」他聽見她說,「謝謝你所做的,所有的一切……」
「我希望那隻貓平安無事,」他喃喃地說,「它像我的莫西。現在它可能回家了,回到了它自己的世界,現在它平安無事了。」
「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有一陣子我以為它是你的精靈。不管怎樣,它做了一個好精靈會做的事。我們救了它,它又救了我們。來吧,威爾,別躺在草地上,那是溼的。你得躺在床上,不然你會感冒的。我們到那邊的那幢大房子裡去,那兒肯定有床,還有吃的。來吧,我要重新給你包紮傷口,我會煮咖啡,做煎雞蛋,你想要什麼都行,我們還需要補充睡眠……有了真理儀我們就安全了,你會知道的。現在,除了幫你找到父親,我不會再做任何別的事,我保證……」
她扶他站起來,他們一起慢慢地穿過花園,向月光下那幢白得發亮的大房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