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是為了尋找塵埃,」萊拉解釋道,「因為在我的世界裡,教會里的人,對,他們害怕塵埃,因為他們認為那屬於原罪,所以它非常重要。我的父親……不,」她跺著腳急躁地說,「這不是我要說的,我全搞錯了。」
馬隆博士看著萊拉絕望愁苦的面容、捏緊的雙拳、她臉頰上的青紫和她的雙腿,說道:「哦,孩子,冷靜一點。」
她停下來揉了揉因為疲勞而發紅的雙眼。
「我為什麼要聽你講?」她繼續說道,「我一定是瘋了。事實上,這是世界上唯一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地方,但他們打算關閉這個地方。你所說的,你的塵埃,像是我們一直在研究的某種物質,你提到的博物館裡的頭顱給了我一個啟示,因為……哦,不,這太複雜了。我太累了,相信我,我想聽你說,但不是現在。我不是說了他們要關閉這個地方嗎?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準備了一份建議要提交給基金會,但我們還是沒什麼指望……」
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你今天遇到的第一個意外是什麼?」萊拉問道。
「哦,對,一個我一直信賴的人撤回了他對申請經費的支援,其實我認為那也不怎麼出乎意料。」
她又打了個哈欠。
「我要衝點咖啡,」她說,「不然我會睡著的。你也來點兒嗎?」
她往電水壺裡倒滿水,用小勺舀出速溶咖啡倒進兩隻杯子,萊拉則盯著門後那個中國圖案。
「那是什麼?」她問。
「那是中國的八卦圖案。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你的世界有這個嗎?」
萊拉眯著眼睛看她,以防她是在譏諷自己。她說:「我的世界裡有些東西和這裡一樣,有些東西不一樣,僅此而已。我對我的世界也不是無所不知,也許他們也有這個什麼經。」
「我很抱歉,」馬隆博士說,「是的,他們也許有。」
「什麼是黑暗物質?」萊拉問,「那個圖案說的就是它嗎?」
馬隆博士又坐了下來,用腳鉤出另一張椅子讓萊拉坐下。
她說:「黑暗物質是我的研究小組一直在尋找的,沒人知道那是什麼。宇宙裡的這種物質比我們眼睛能看見的要多得多,關鍵就在這兒,我們能看見發光的東西,比如星星和銀河,但要使它們彼此關聯,不會分散,就需要有更多這樣的物質——使重力產生作用,你明白嗎?但沒有人能探測到它。關於它,有許多不同的研究專案,這是其中之一。」
萊拉全神貫注,至少這位女士說得很認真。
「你認為它是什麼?」她問。
「哦,我們認為它是……」她剛要說,壺裡的水開了,於是她一邊說一邊站起身去倒咖啡,「我們認為它是一種基本粒子。跟我們已經發現的任何物質都不同,不過這種粒子很難探測……你在哪兒上學?你研究物理嗎?」
萊拉感覺到潘特萊蒙捏她的手,警告她要小心。不過沒關係,真理儀告訴她要講實話,但她也知道講出所有真相的後果,所以她要小心謹慎,避免直截了當地說謊。
「是,」她說,「我瞭解一點,但不是關於黑暗物質。」
「那好,我們正準備從其他粒子對撞的干擾中探測這種幾乎無法探測的物質。一般來說,他們會把探測器置於很深的地下,而我們所做的只是在探測器周圍設立一個電磁場,遮蔽我們不需要的,只接受我們需要的,然後我們把這種訊號放大並接在計算機上。」
她遞過一杯咖啡,沒加糖也沒加牛奶,但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了幾塊薑餅,萊拉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塊。
「我們發現了一種符合條件的粒子,」馬隆博士繼續說道,「我們覺得它符合條件,但它非常奇特……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我不該說,它既未經公佈,也沒什麼根據,甚至還沒有書面報告。今天下午我真是有點不正常。
「那麼……」她接著說,她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萊拉幾乎以為那哈欠停不住了,「我們的粒子的確是些奇怪的小魔鬼,我們把它叫作陰影粒子。陰影——你知道剛才是什麼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嗎?就是你提到博物館裡的頭顱的時候。因為我們小組裡有一個人是業餘考古學家,有一天他發現了我們不敢相信的事情,但我們無法忽視,因為它符合關於這些陰影的所有不可思議的理論。你知道嗎,它們有意識,是的,陰影是有意識的粒子。你聽說過這種無稽之談嗎?難怪我們的經費得不到延續。」
她小口喝著咖啡,萊拉像一朵缺水的花吸水一樣,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
「是的,」馬隆博士繼續說道,「它們知道我們在這兒,還做出回應。更不可思議的是:除非你在期待,否則你看不見它們。除非你的意念處於某種狀態,同時你還必須充滿信心、放鬆,你得有這種能力——那上面說什麼來著……」
她伸手到她辦公桌上的一堆檔案中拿出一小片紙,上面是綠色的筆跡,她讀道:
「‘一個人能夠安於不肯定的、神秘的、懷疑的狀態中,而不急於追究事實和理由……’你必須進入那種狀態。順便說一句,這是詩人濟慈說的。所以你只需要使自己進入正確的狀態,然後你再看著山洞……」
「山洞?」萊拉問。
「哦,對不起,就是計算機。我們叫它山洞。《山洞牆上的影子》,柏拉圖說的。是我們的考古學家告訴我的,他真是個全才。但他去日內瓦參加一個求職的面試了,我認為他這幾天內不會回來……我剛才說到哪兒了?哦,‘山洞’,對了。你跟它連上後,如果你想了,陰影就會有反應。毫無疑問,陰影就像一群鳥,飛向你的思想……」
「那些頭顱呢?」
「我正要說到它,奧立弗·佩恩——他,我的同事——有一天閒著沒事,就用‘山洞’做了幾個實驗。非常奇怪,那完全不像物理學家所預料的那樣。他有一塊象牙,就一小塊,那上面並沒有陰影,它也沒有反應。另一塊被雕刻過的象牙棋子卻有反應。一大塊木頭沒有,一把木頭尺卻有,木頭雕像則有更多……我說的是基本粒子,天哪。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它們知道這些是什麼,只要是和人類勞動有關的任何東西,都被陰影包圍著……
「然後奧立弗——奧立弗博士——從他在博物館的一個朋友那裡拿了幾個化石頭顱,對它們進行測試,看那種影響能上溯到什麼時候,它終止在三四萬年前,那以前沒有陰影,在那之後,則有許多。顯然那就是人類首次出現的時間。我指的是,你知道的,我們的遠古祖先,但他們跟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真的……」
「那就是塵埃,」萊拉肯定地說,「就是它。」
「但是,你看,如果你想讓別人認真對待這件事,就不能在經費申請裡這麼說,這毫無道理。它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如果不是不可能,那它就是不切實際,如果兩者都不是,那它就只能令人困窘。」
「我想去看‘山洞’。」萊拉說。
她站了起來。
馬隆博士把手插進頭髮,用力眨了眨眼睛,好讓她那雙疲勞的眼睛看得清楚些。
「那好,為什麼不呢?」她說,「明天我們可能就沒有‘山洞’了,來吧。」
她領著萊拉來到另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很大,擺滿了電子儀器。
「就是它,就在那兒。」她指著一個發出灰色亮光、一片空白的螢幕說道,「電線後面就是探測器,要看到陰影,你得先連上電極,就像測腦電波一樣。」
「我想試試。」萊拉說。
「你不會看見任何東西的,再說,我也累了。那相當複雜。」
「求求你!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你知道?現在?我希望我知道,但我並不知道,天哪,這是一個昂貴的、高難度的科學實驗。你別指望它像彈球機一樣,你到這兒來,付了錢,它就跳一下……你究竟從哪兒來?難道你不該待在學校裡嗎?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她又揉了揉眼睛,好像剛剛睡醒。
萊拉顫抖著,說出真相,她心想。「我用它找到了進來的路。」說著她拿出了真理儀。
「那到底是什麼?指南針?」
萊拉讓她拿起它。馬隆博士感覺到它的沉重,她的眼睛瞪大了。
「天哪,這是金子做的。到底從哪兒——」
「我想它和你的‘山洞’作用一樣,那就是我要尋找的東西。如果我能答對一個問題,」萊拉急切地說,「你知道答案而我不知道的問題,那麼我能試試你的‘山洞’嗎?」
「什麼?我們現在要算命嗎?這是什麼東西?」
「求求你了!就問我一個問題!」
馬隆博士聳了聳肩。「哦,那好吧,」她說,「告訴我……告訴我,我從事這項工作以前是幹什麼的?」
萊拉急切地從她手裡拿過真理儀,轉動旋鈕。她能感覺到,指標指向正確的圖形前,她的意識已經先到達那兒了。她感到那根長指標扭動著作出了回應。它開始在錶盤上旋轉,她的目光跟隨著它,注視著、推測著,從那長長的一串解釋中看到事實的所在。
然後她眨眨眼,吐了一口氣,從暫時的恍惚中回到了現實。
「你以前是個修女,」她說,「我不該那麼猜,修女應該永遠待在修道院裡,但你不再相信教會,他們就讓你離開了。這可不像我的世界,一點都不像。」
馬隆博士坐在計算機旁的椅子上,瞪眼看著她。
萊拉問:「這是真的嗎?」
「是的,你是怎麼知道的?從那個……」
「從我的真理儀裡知道的。我想讓它靠近塵埃工作,我來這兒就是為了更多地瞭解塵埃,它讓我來找你。所以我想你的那個黑暗物質一定是同樣的物質。現在我能試試你的‘山洞’嗎?」
馬隆博士搖搖頭,但沒有說不,她只是很無奈,她攤開雙手。「很好,」她說,「我想我是在做夢,我還是繼續做吧。」
她坐在椅子上,轉了個身,按動幾個開關,傳出電機運轉的嗡嗡聲和計算機散熱器的風扇聲,聽到這聲音,萊拉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因為房間裡的聲音和伯爾凡加那個可怕的閃光的房間裡的聲音一模一樣,那裡的銀閘刀差點兒把她和潘特萊蒙分開。她感到它在口袋裡發抖,就輕輕地捏了捏它表示安慰。
但馬隆博士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幕,她忙著按動那些開關,又敲打著另外一個象牙色托盤上的字母鍵。她這麼做的時候,螢幕變換著顏色,上面出現了一些小的字母和數字。
「現在你坐下,」她說著拖出一張椅子讓萊拉坐下,她開啟一個罐子,說道,「我要在你的皮膚上塗些凝膠,好固定電磁片,它很容易洗掉。現在別動。」
馬隆博士拿出六根電線,每一根的頂端都是一片平板,她把它們一一接在萊拉頭上的不同位置。萊拉端坐不動,但她呼吸急促,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好了,現在已經都接好了,」馬隆博士說,「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陰影,說起來,宇宙中也充滿了陰影,但我們唯一能看見它們的辦法,就是意識一片空白時看著螢幕。好,開始。」
萊拉看著。玻璃螢幕上一片黑暗,什麼都沒有,她只是隱約看見自己的影子,僅此而已。她嘗試著假裝在閱讀真理儀,想象自己在問:這位女士瞭解多少關於塵埃的事?她問了哪些問題?
她挪動了意識中那個真理儀表盤上的指標,她這麼做的時候,螢幕開始閃爍,她吃了一驚,從專注中回到了現實,閃爍又消失了。她沒有注意到馬隆博士激動地坐直了身體。她皺了皺眉,面向前方坐好,再次開始集中注意力。
這次幾乎立即就有了回應。螢幕上閃過一股跳動的光,橫掃過螢幕,就像極光閃爍起伏的光幕。它們聚集在一起,形成某種圖案,過了一會兒又分散開,然後又聚在一起,變換著不同的圖案和顏色,它們一會兒圓,一會兒長,又分散開來,形成四處閃爍的一團團亮光,就像一群飛鳥在空中變換著方向。萊拉注視著這一切,她還記得當初剛開始閱讀真理儀時,有所領悟前的心中一動的感覺,現在她又有了同樣的感覺。
她問了另一個問題,這是塵埃嗎?畫出這些圖案的和使真理儀指標轉動的是同樣的東西嗎?
回答她的是更多盤旋變幻的光圈。她猜這意味著答案是「是」。她又有了另一個想法,她轉身準備和馬隆博士說話,卻看見她張著嘴,兩手抱著頭。
「怎麼了?」她說。
螢幕暗淡下去,馬隆博士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萊拉又問了一遍。
「哦——你剛才做的演示是我迄今為止看到過的最好的,」馬隆博士說,「你剛才在做什麼?你剛才在想什麼?」
「我在想其實你可以讓它比現在更清楚。」萊拉說。
「更清楚?這已經是最清楚的了!」
「但那是什麼意思?你能讀懂它嗎?」
「哦,」馬隆博士說,「你不能像讀一封信那樣去讀它,那樣不管用。事實上陰影會對你表現出的注意力作出反應。那真是夠新奇的,它們回應的是我們的注意力,你明白嗎?」
「不,」萊拉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那些顏色和形狀,那些陰影可以幹別的事,它們可以形成你想要的任何形狀。如果你願意,它們可以形成影像,你看。」
她轉回身,再次集中注意力,但這次她假裝那個螢幕就是周圍有三十六個圖案的真理儀。她對此太熟悉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擺動起來,轉動想象中的指標,指向蠟燭(象徵理解),轉向阿爾法和歐米迦(象徵語言),轉向螞蟻(象徵勤奮),這就形成了一個問題:這些人必須做什麼才能理解陰影的語言?
螢幕上立即有了反應,好像這個問題是它自己想的一樣,從重疊波動的線條和閃光中顯現出了一系列清晰的圖案,指南針,又是阿爾法和歐米迦,還有閃電和天使。每個圖案閃現了不同的次數,然後出現了三個不同的圖案:駱駝、花園和月亮。
萊拉非常明白它們的含義,她放鬆注意力開始解釋。這次,當她轉過身來時,她看見馬隆博士背靠著椅子坐著,臉色蒼白,雙手抓住了桌子的邊沿。
「它是說,」萊拉告訴她,「它用我的語言,就是——圖片語言,就像真理儀。它說的是,如果你進行設定,它也能用普通的語言、詞語。你那麼設定,它就會在螢幕上顯示出語句。但你得進行大型精確的數字運算——那就是指南針的意思。閃電的意思是電(我是指電力)和更多其他的東西。還有天使——指的是資訊。它還想說些別的,但這時它繼續轉到了第二部分……它指的是亞洲,幾乎是在最遠的東方,但還不算最遠。我不知道那是哪個國家——也許是中國。那個國家的人有一種和塵埃——我是指陰影——對話的方法,就像你在這兒從事的研究,以及我和——我和那些圖案,只不過他們用的是棍子。我想那就是指門上的那幅畫,但我並不明白,真的。當我第一次看見門上那幅畫的時候,就覺得它有特別重要的地方,只不過我不知道重要在哪裡。所以一定還有許多和陰影對話的其他方法。」
馬隆博士目瞪口呆。
「八卦,」她說,「是的,那是中國的東西,是一種預言——算命的,真的……還有,對,他們使用棍子。那幅畫掛在那兒只是為了裝飾。」她說,好像要向萊拉證明她並不真正相信這一點:「你是告訴我人們通過八卦也可以接觸陰影粒子?接觸黑暗物質?」
「是的,」萊拉說道,「就像我說的,有很多方法。以前我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我原來以為只有一種方法。」
「螢幕上的那些圖案……」馬隆博士開口說道。
萊拉感到腦中思想的火花一閃而過,她轉身去看螢幕。她腦中還沒來得及再形成一個問題,螢幕上又閃現了更多的圖案,一個接一個飛快地閃過,馬隆博士目不暇接,但萊拉知道它們在說什麼,她又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它說你也很重要,」她對馬隆博士說,「它說你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我不知道那是指什麼,但那如果不是真的,它是不會這麼說的。所以你應該讓它使用詞語,這樣你就可以知道它在說什麼。」
馬隆博士沉默不語,然後問道:「好吧,你從哪兒來?」
萊拉張口結舌。她意識到,現在馬隆博士已經完全從精疲力竭的狀態中恢復過來了,她原本不會把她的研究工作展示給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孩子,現在她已經開始後悔了。萊拉得講出事實真相。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她說,「這是真的。我來到這個世界,我是……我不得不逃跑,因為我的世界裡有人追我,要殺死我。真理儀來自……來自同一個地方,喬丹學院的院長把它送給了我。我的牛津有一個喬丹學院,但這兒沒有。我自己學會了閱讀真理儀。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自己意識空白,然後我就立刻知道那些圖案的意思。就像你說的……懷疑和神秘之類的。所以當我看‘山洞’的時候,我同樣這麼做,它也做了同樣的事,所以我的塵埃和你的陰影是一回事,所以……」
現在馬隆博士完全清醒了。萊拉拿起真理儀,用天鵝絨布包起來,就像母親保護孩子一樣,然後才放進背包裡。
「不管怎樣,」她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讓你的螢幕用語句跟你交流,然後你就可以跟陰影對話,就像我和真理儀對話一樣。不過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我的世界裡,人們那麼恨它?我是指塵埃、陰影、黑暗物質。他們想毀掉它,他們認為它是邪惡的。但我覺得他們的所作所為才是邪惡的,我看見他們這麼做了。所以,陰影究竟是什麼?是好是壞?還是別的什麼?」
馬隆博士揉揉自己的臉,她的臉頰又變得紅潤起來。
「關於它的一切都令人困窘,」她說,「你知道在科學實驗室裡講善惡是多麼令人困窘嗎?你有什麼想法?我成為科學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考慮這種事情。」
「你得考慮,」萊拉嚴肅地說,「不考慮善惡,你就無法調查陰影、塵埃,不管叫它什麼。它說你得去做,記住,你不能拒絕。他們打算什麼時候關閉這地方?」
「基金委員會這個星期結束時會決定……怎麼了?」
「那你就今天晚上搞出來,」萊拉說,「你可以讓你的機器用語句顯示,而不是像我那樣用圖案,你很容易就能做到。然後你可以演示給他們看,他們就會給錢讓你繼續研究。你會發現所有關於塵埃或是陰影的事情,然後再告訴我。」她顯得有點傲慢,就像公爵夫人評論一個不太令人滿意的女傭似的。她繼續說道:「真理儀不會確切地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東西,但你會幫我發現,否則我可能就得靠八卦和那些棍子了。但不管怎樣,我認為影像更容易。我要取下這些東西了。」她說著把電極板從頭上拿了下來。
馬隆博士遞給她一張紙巾,讓她擦掉那些凝膠。她收起了電線。
「那你要走了?」她說,「哦,你無疑讓我度過了奇怪的一個小時。」
「你要讓它用語句顯示嗎?」萊拉問道,她拿起了背包。
「我敢說,它和填基金申請表的作用一樣大,」馬隆博士說,「不,聽著,我想讓你明天再來,你行嗎?同一時間?我想讓你演示給別人看。」
萊拉眯了眯眼睛。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哦,好吧,」她說,「但你要記住,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是的,當然。你會來嗎?」
「會的,」萊拉說,「如果我說會來,我就會來的,希望我能幫到你。」
然後她就離開了。門衛從桌邊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回去看他的報紙了。
「冰原島峰挖掘,」考古學家坐在椅子裡搖晃著說道,「你是一個月內問這件事的第二個人。」
「那個人是誰?」威爾問道,他立刻警惕起來。
「我想他是個記者吧,我不能肯定。」他說。
「他為什麼要了解這件事?」他問。
「和那次旅行中失蹤的一個人有關。探險隊失蹤的時候正是冷戰時期——星球大戰,那時你還小,可能不記得。美國人和俄國人在北極地區建造巨大的雷達站……總之吧,我能為你做什麼?」
「那好,」威爾說道,他竭力保持平靜,「我就是想了解那次探險,真的,因為學校佈置了一項關於史前人類的研究作業,我讀了關於探險隊失蹤的文章,我很好奇。」
「哦,你知道的,不止你一個人。那時候,這件事曾轟動一時。我幫那個記者都查到了。那只是一次初步考察,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挖掘。在還不知道是不是值得花時間去挖掘時,人們不會開始挖掘。所以那個小組去勘察一些地點,準備寫一份報告。總共有六七個傻瓜蛋,有時候這種探險需要把不同型別的人組織在一起——你知道的,地理學家或是別的什麼人——以便分擔開支。他們研究他們的,我們研究我們的。這樣,那個隊裡就有一個物理學家。我想他要找一種高空大氣粒子。極光,你知道的,就是北極光。顯然,他帶著配備了無線電發報機的熱氣球。
「他們之中還有一個人,曾經當過海軍,是職業探險家。他們去了一個相當荒涼的地區。在北極地區,北極熊經常成為威脅,考古學家能處理一些事情,但他們並沒有受過射擊訓練,所以有一個會射擊、導航和宿營等所有生存技能的人會非常有用。
「但後來他們都失蹤了。他們原來和當地一個考察站保持著無線電聯絡,但有一天訊號沒有出現,他們什麼都沒有聽見,後來他們也沒有收到過訊號。那時有過一場大風雪,但那很平常。搜救隊發現了他們的最後一個帳篷,雖然北極熊吃光了裡面的乾糧,但那個帳篷相當完整,那裡沒有任何探險隊員的痕跡。
「恐怕我能告訴你的就是這些了。」
「好的,」威爾說,「謝謝你。嗯……那個記者,」他在門口停下來,繼續問道,「你說他對其中一個人很感興趣,是哪一個?」
「是個探險家,一個叫佩裡的人。」
「他長什麼樣?我是說那個記者。」
「你為什麼要打聽這個?」
「因為……」威爾想不出合適的理由,他真不該問這個問題,「沒什麼原因,我就是好奇。」
「我記得他是一個高大的白人,淺黃色頭髮。」
「好的,謝謝。」威爾說著轉身走了。
那個人一言不發地注視著他離開房間,皺起了眉頭。威爾看見他的手伸向電話,便迅速離開了那棟樓。
他發現自己在發抖。那個所謂的記者就是去過他家的那夥人中的一個:個子很高,淺黃色毛髮,看上去好像沒長眉毛或是眼睫毛。他不是被威爾撞下樓的那個人,而是威爾跑下樓梯,從那具屍體上跳過時,在起居室門口出現的那個人。
他可不是記者。
附近有一個大博物館。威爾繼續走著,手中拿著筆記本,好像在工作,他在一個掛著圖片的陳列室裡坐了下來。他顫抖得厲害,覺得噁心想吐,因為有一個念頭一直在壓迫著他——他殺了人,他是殺人兇手。他一直壓制著這個念頭,現在這個念頭卻越來越逼近他。他奪走了那個人的生命。
他一動不動地坐了大約半小時,這是他經歷過的最難熬的半小時。人們來來往往,觀看著圖片,輕聲講著話,絲毫沒有注意他,陳列室的工作人員揹著雙手在門口站了幾分鐘,然後慢慢踱開了。威爾為他幹過的事恐懼萬分,他呆若木雞。
慢慢地,他平靜多了。他是在保護他的母親,他們一直在恐嚇她,他們明知她的健康狀況,還迫害她。他有權保衛自己的家,父親也會希望他這麼做的。他這麼做光明正大,他是為了阻止他們偷走那隻綠色的皮文具盒,他是為了找到父親,難道他沒有這個權利嗎?他又想起了所有那些童年的遊戲,他和父親在雪崩時、在與海盜的搏鬥中救助對方。現在,這些都是真的了。我會找到您的,他在心中說道。幫助我,我會找到您的,我們會照顧媽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畢竟,他現在有個藏身之處,一個非常安全、沒有人會找到他的地方。文具盒裡的檔案(他還沒來得及去看)被他藏在喜鵲城的床墊下,也很安全。
最後他注意到人們開始有目的地朝同一個方向走動,他們準備離開了,因為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對他們說還有十分鐘就要關門了。威爾打起精神也離開了。他發現自己走在去商業大街的路上,那個律師的辦公室就在那條街上,他在猶豫要不要去見他,儘管他說過那些話。可那人聽起來還是很友善的……
但就在他下定決心要穿過馬路走進辦公室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淺黃色眉毛的高個子男人正從一輛車裡出來。
威爾立刻若無其事地轉過身,看著旁邊珠寶店的櫥窗。他看見了那人的影子,那人看看四周,扶正領帶結,走進了律師的辦公室。他一進去,威爾就溜走了,他的心臟又狂跳起來。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他失魂落魄地走向大學的圖書館,在那裡等待萊拉。
漢普郡(hampshire),英國南部的一個郡。
引自英國詩人濟慈(johnkeats)寫給他弟弟的一封信。
山洞(cave),在本書中是對黑暗物質研究組計算機的暱稱,寓意引自柏拉圖的寓言《山洞牆上的影子》。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寓言。故事中有一個洞穴,只有一條長通道連線外面。有一群囚犯被鎖在洞裡,他們只能看著洞口亮光中的影子,以此來感受外面發生了什麼。直到有一天,一個人走了出去,看到了外面真實的世界,他走回山洞告訴大家真相,卻沒有人相信他,也沒有人願意跟他走出山洞。——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