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婆之舞 江波 第1頁,共2頁

我認為人的一生是不值得過的,可以隨時死去。唯一值得過的,最美好的事情,你要想做一件事情,徹底忘掉你的處境,來肯定它。要滿懷激情做一件事情,生活才有意義,這絕對是生活最重要的真諦。這不是我講的,是韋伯說的。所以我並不照著這個做。韋伯這麼做了,他窮困潦倒,最後因為沒有錢吃飯而餓死在冰原上。這對我來說實在過於可怕,所以我不這麼做。人們常說,真理可以戰勝恐懼,可對我來說卻恰恰相反,恐懼戰勝了真理。我愛真理,卻怕痛,怕冷,怕吃不飽,於是我便投降了。在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片刻忘掉過自己的處境,所以我不敢……不敢……不敢……日子就在這樣小心謹慎反覆算計中不知不覺地消耗掉了,直到我突然明白:這樣的一生是不值得過的,我可以隨時死去。

問題在於我應該怎麼死去。

有人在招募志願者,從事一項據說很光榮很偉大的事業:實驗埃博三號病毒疫苗。這個事業沒什麼錢途,沒有薪水,連工作都算不上——不需要技術,只要是個活人就行。如果不幸死掉,還不能保留全屍,因為屍體要拿來解剖研究。

然而我卻報名了。我想,人的一生不能老這麼猥瑣,而告別猥瑣,最快最直接——不能算最好——的辦法就是用一種轟轟烈烈的辦法死掉。在報名的那一剎那,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現在我就是人類的代表,將與那種比頭髮絲還要細上萬倍的惡魔進行殊死搏鬥。我報名充當了志願者,隨時準備死掉。神聖的使命感讓我渾身發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充滿了意義。

埃博病毒的來源誰也說不清楚。據說它來自一種猴子,當時這不幸的猴子被做成一道菜放在餐桌上,孰料這猴子沒有死透,竟猛然睜開了眼睛,然後被它的眼睛瞪過的食客就染上埃博病毒,在三天後死翹翹了,而瘟疫就此傳播開來……這種說法據說來自一個神秘的動物保護宗教組織——自然派。在他們的聖書裡邊,《啟示錄》第一章第一頁第一句寫著:「毀滅,然後才有創造。」這是一種奇怪的邏輯。我不是自然派教徒,於是另一種說法對我而言顯得更有吸引力:某種變異的流感病毒在某國的實驗室裡被培養成烈性傳染體,打算製成一種秘密生化武器,然而,病毒不小心被帶出了實驗室,於是就有了大災難。

大災難是恐怖的回憶。那時候城裡邊到處都是死人。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收屍,後來連收屍的人都死光了,於是屍體堆積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再也沒有人理會。城市開始腐爛發臭,令人作嘔。人們試圖逃離城市以躲避災難,他們衝出大廈,衝出地下室,使用汽車、摩托車、腳踏車……只要能找到的交通工具全都用上了,力圖跑出城市,爭取一線生機。

可是城市之外也在死人,人們死在田野裡,倒斃在公路旁。那些被看做避難所的地方,原始森林,荒漠,草場,也到處是屍體。動物們也和人類一樣死掉,家養的和野生的,都在死亡線上掙扎。野獸死在巢穴裡,而飛鳥則從天上掉下來。

我是倖存者。病毒無孔不入,卻不能對抗低溫。在那些終年覆蓋著冰雪的地方,病毒無法生存。南極洲和北冰洋,地球的兩極是僅存的避難所,夾在兩者之間的廣袤土地都成了生命禁區。據說北冰洋的冰蓋和島嶼上曾經有人倖存,後來他們也都死了,因為沒有電力和食物。我們比他們幸運,大災難發生的時候,南極洲擁有四座核電站、三十六個地下基地,甚至還有專門為研究太空旅行而設定的兩個合成食物研究院及附屬工廠。聯合國世代飛船計劃也在這裡設定了訓練基地,把一個大飛船的骨架放在極地嚴酷的環境中接受考驗。這個大飛船的周圍和地下,就是我所在的基地,南極洲最大的基地城市——聯合號城。南極洲有三十四萬人口,這就是目前世界上所有的人,我們所知道的全部的人。

如果對於痛苦和絕望沒有感受,這樣的死亡也不算什麼。億萬年前,那些寒武紀生命大爆發之後的三葉蟲,六千五百萬年前,那些統治了大地和天空的恐龍,都經歷了大規模的死亡,然後滅絕。而生物圈卻永遠不死,總會在每一次毀滅性打擊之後恢復生機。生命總能夠為自己找到出路。人類祖先也曾面臨滅絕,十萬年前黃石公園的火山爆發觸發了冰川期,嚴寒和飢餓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整個地球只剩下上千人口……然而人類還是挺了過來,發展了文明,繁衍出八十億人口,遍佈地球的每一個角落。和冰川世界中苦苦掙扎的矇昧祖先相比,我們現在的處境無疑要好太多了,至少我們還有文明和三十四萬人口。

埃博病毒專案組的負責人巴羅西迪尼阿博士,是個印度人。印度是一個炎熱的北半球國家,帶著幾分神秘,然而這個國家卻派遣了一個科學考察團長年駐紮南極洲。巴羅西迪尼阿到這兒來是研究史前細菌的。南極洲曾經是溫暖溼潤的大陸,有繁盛的植被和各種各樣的動物,還有無數的細菌。動植物早已經不復存在,細菌卻很可能仍舊活著,冰凍在億萬年的堅冰之下,生命程式停滯,卻仍舊活著,只要把它們帶到地面就能甦醒。兩種相隔了億萬年的生命親密接觸,即便不算神奇,至少也激動人心。巴羅西迪尼阿卻退出了這激動人心的事業,轉而研究埃博病毒。他別無選擇,作為人類唯一倖存的微生物學家,他要撐起三十四萬人的希望。我喜歡他,因為他居然是一個會說中文的印度人。而且,據說自從他的妻子死於大災難後,他一直獨身,不近女色。我喜歡這樣痴情而執拗的人。

我在一個白色的實驗室裡見到了他。他讓我躺在一張床上,做準備工作。一切都準備就緒,他拿出一張有密密麻麻文字的紙來讓我簽字。

簽字!我已經簽了無數張紙了,無論其中的內容有多麼不同,核心只有一個:我自願放棄生命,沒有人對我的死亡負責。死亡是一件大事,特別是自願死亡,哪怕宣告過一千遍也有人會要求宣告第一千零一遍。我拿起筆,準備寫下名字。然而一行字讓我停頓下來——「身體被啃噬過程中,會出現高熱和極端灼痛……」等等,我是來做病毒實驗的,並不是來讓某種東西吃掉的。我把這段宣告指給博士看,請他給出一個解釋。

博士看著我,目光犀利,「他們沒有給你解釋過嗎?」

我堅定地搖頭。

博士拉過椅子,坐在我身旁,「好吧,可能你對生死並不在乎,但你一定在乎你是怎麼死的。人都不喜歡死得不明不白。首先,埃博病毒並不是病毒,而是細菌。那些傳播訊息的人覺得病毒比細菌聽起來更可怕,於是他們就說那是病毒,到最後,我們也不得不用病毒來稱呼它。它的學名,叫做埃博肉球菌。」

肉球菌這個名詞聽起來有些可笑,它讓我想起一道叫做紅燒獅子頭的菜。八歲那年,父親給我做過這道菜,後來我再也沒有嚐到過,記憶中,那是令人饞涎欲滴的美味,和這殘酷的吃人的小東西相去萬里。我撲哧笑出聲來,巴羅西迪尼阿顯然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他向我投來詢問的眼光。我搖搖手,「沒什麼,你繼續說。」

白色實驗室裡的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實驗室外邊,圍著許多人,大多聲名卓著,或者是記者——他們表情嚴肅,聽著巴羅西迪尼阿博士關於埃博病毒和星球命運的演講;而躺在床上的我,卻神遊物外,除了開始的幾句話,滿腦子都是紅燒獅子頭。紅燒獅子頭可以是人生的某種意義。我突然不想死了。

巴羅西迪尼阿停止說話,這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盯著我,「你退縮了?害怕了?」

也許他看出了什麼,或者他見過許多因為害怕痛苦而臨陣退卻的人,然而我有自己的緣由,我想吃一口紅燒獅子頭,這強烈的渴望壓過了為人類幸福而獻身的崇高感。我同樣盯著他,認真地點點頭。圍觀的人一陣譁然。我們倆對視著,沉默著。他眨了眨眼睛,「沒關係,你有時間考慮。今天只是給你做一些機能測試,如果三天之後你仍舊選擇放棄,這就算是一次免費的體檢。」他把那張有著密密麻麻文字的紙丟給我,讓我帶回去仔細看。

一個不夠勇敢的人聽完巴羅西迪尼阿的描述,絕對不會再有挑戰埃博病毒的念頭。這種細菌是如此惡毒,它一點一點地啃噬人的內臟,卻讓人維持著神經活動。極端的痛苦勝過癌症發作!所有的患者無一例外都會陷入意識模糊和癲狂狀態。不可能有人挺得住,正常的神經絕對會崩潰、瓦解,身體於是成了一堆無意識的肉。一堆無意識的肉,或者一個瘋子,這兩個選項似乎都偏離我的想象很遠。在我最初的印象中,病毒奪去人的生命,就像鋼刀抹斷人的脖子,只需要一剎那。

然而我無所謂。我退卻並不是因為害怕這樣的情形,而是我想吃一口紅燒獅子頭。這個要求在所有的三十四萬人中間散播開來,有上千人挺身而出要為我做這道菜,好讓我安心地躺到手術檯上去。我拒絕了,因為他們並不是我父親。但這道菜最後還是不由分說地突破重重困難來到了我面前,它來自南極洲治理委員會,這個星球上殘存的最高統治機構。

四個黃乎乎的肉球泡在熱氣騰騰的芡汁裡,散發著味精的氣息。南極洲有足夠的合成食物,還有不少魚和海豹,只是豬肉早已經沒有了。為了這道菜,委員會在全洲範圍內徵集生豬肉,一個慷慨的捐贈者捐出了六百克——他在多年以前親眼看見父親把這塊肉埋藏在冰原裡,那可能是他們最後的一點美味。我盯著眼前的四個丸子,絲毫沒有食慾。我相信,如果沒有豬肉,他們會用人肉做成丸子送到我面前。我當著無數的攝像機和記者的面把丸子吃了下去,味同嚼蠟。然後我簽了字。

我再次躺在巴羅西迪尼阿的手術檯上。無論有多少種原因讓我最終躺在這裡,有一點始終不可否認——為整個人類獻身是一件高尚的事,也許是最高尚的。只不過對於大多數人,最高尚的並不是最重要的。巴羅西迪尼阿博士對我表達了深切的敬意,一個人在形勢的逼迫下視死如歸併不難,然而在毫無利害關係的情況下作出這種選擇——而且我並不是一個傻子——除了敬意,他無話可說。

針尖扎進了我的胳膊,巴羅西迪尼阿博士貼在我耳邊,輕輕地說:「很高興你選擇了埃博,你將受人尊敬,擁有尊崇無比的地位。」

某種液體注入我的身體,那是一百毫升的無色液體。漸漸地,我失去了意識。模糊中,我想到,我的一生就這樣子結束了,並沒有什麼遺憾,只不過,如果能夠醒過來,那就最好了——我可以坐在那兒,什麼都不做,回味父親的紅燒獅子頭。我閉上了眼睛。

病毒卻並沒有要我的命。事實是巴羅西迪尼阿博士並沒有給我注射病毒,他只是讓我昏睡了一個下午。

「沒有疫苗。任何疫苗對於埃博病毒都無效。」巴羅西迪尼阿告訴我一個可怕的訊息。我的獻身目標是一個謊言,是純粹的安慰劑。

我從床上坐起來,「真相是什麼呢,博士?難道你們的目的就是得到一個志願者,然後告訴他這是一個玩笑?」

「你來看看。」他招呼我。我走過去。這是一架龐大的儀器,外表是個四四方方的鐵疙瘩,刷著一層白色的漆。這白色立方體的中央有一道縫,把儀器分作上下兩部分,淺色的光從縫隙中洩露出來,時而藍色,時而紅色。這是一臺顯微鏡。一個透明的保護罩把整個機器包裹得嚴嚴實實。

我湊到視窗上,看見了一些小東西,它們聚整合群,非常安靜。

「你看到的就是埃博肉球菌。這是典型形態,如果環境不同,它們也有不同的面目。沒有它們不能適應的環境,除了極地。」巴羅西迪尼阿對我說。

就是這些貌不驚人的小東西,幾乎將這個星球上最成功的一種生物徹底滅絕。曾經創造了輝煌文明,製造了核彈,能深入一萬多米的海底,飛上真空裡寂寥的月球……在星球上呼風喚雨所向無敵的人類,在這個小東西面前敗下陣來,現在只能龜縮在南極洲,在冰原的保護下苟延殘喘。

「這真是不可思議……」我說。

「如果你看得更仔細一些,你會發現比你想象的更不可思議。」巴羅西迪尼阿說。

視野放大,一個單個的埃博肉球菌把它的細部呈現在我眼前。我看到無數細小的微粒包裹在一層薄薄的膜裡邊,中央是一個小小的黑點,那是細胞核。

「它伸出一些突出物,有些像鞭毛。你看到了嗎?」巴羅西迪尼阿點撥道。

我不知道什麼叫鞭毛,聽起來那是一種纖細的玩意兒。我的確看到一些細細的線狀的東西從膜的邊緣發散出來,消失在視野之外。視野移動,我看到另一個球體,同樣的膜,同樣的絲狀放射物。

我轉頭看著博士,等著他說出答案。

「如果你出生在大災難前,上過高中,對生物學有些留意,就能理解其中的意義。」巴羅西迪尼阿遞給我一本已經翻開的書,書頁上有一張圖片,圖上是幾個球體,淺紅色,表面凹凸不平,某些突出物很長,和另一個球體連在一起。圖片的標註寫著:樹突與軸突。

「這是人類的腦。這些是神經細胞,這是人的大腦皮層細胞。」巴羅西迪尼阿盯著我說。

埃博細菌就像一個個腦細胞。它們通過細長的突起相互聯絡在一起,彼此間交流資訊。這和從前的任何一種細菌都不一樣。它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然而通過這種方式,就可以變成一個龐然大物,龐大得超越想象!

「人的大腦有上百億個細胞,其中只有百分之一左右參加高階神經活動。而這個星球上,有萬億億個埃博肉球菌。它們全部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聯絡在一起。」巴羅西迪尼阿慢慢說道。

我明白了巴羅西迪尼阿想讓我明白的東西——我們的對手並不是一種毫無意志的病毒或者細菌,它們是強大的軍團,彼此間相互幫助,協同行動。也許有一種前景更讓人擔憂:這龐然大物的頭腦中是否已經產生了某種意識?如果那真是一個具有自我意識的頭腦,這個對手就實在過於可怕了。巴羅西迪尼阿靜靜地看著我,觀察我對這驚人事實的每一絲細微反應。

我無言地看著他。

我們怎麼辦?

是的,人類需要一個志願者。然而他的任務並不是奉獻出身體進行疫苗實驗,他有更多的事要做。這些可怕的細菌並不是簡單的生物,它的線粒體經過改良,含有某種矽結構,可以儲存資訊;它含有一種奇特的酯化分子,能夠像葉綠素一樣把光能轉化為化學能,製造出養料;甚至能夠根據環境的不同選擇不同的光譜發生作用,白天選擇可見光,夜晚選擇紅外光,而在放射性環境中,它還能吸收放射能;它還有一種放射狀的細胞器,就是這個細胞器控制著表面突起,處理和傳遞微弱的電化學資訊。這細菌的設計如此精妙,和量子計算機的微控制單元不謀而合……一切都指向一點:這是一種人造生物。雖然進化論深入人心,然而沒有人相信這樣精巧複雜的結構能夠在短短幾十年間進化出來。

我見到了這個星球上最具有權勢的人。禿頂,眼窩深陷,綠色的眸子閃著晶亮的光芒,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他是沙門將軍,前美國太平洋艦隊司令。我不喜歡白人,特別是美國人,他們總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說話。然而他掌握著一萬多人的武裝力量,雖然我並不在乎那些槍炮飛機,但他還是能左右我。

「它們有一個總部,頭腦。」沙門將軍拿著細細的教鞭在地圖上比劃,他嗓音嘶啞,英語帶著濃烈的南方口音,我只有硬著頭皮聽下去,還好巴羅西迪尼阿能及時為我翻譯。在全球地圖上,我看見了亞洲、歐洲、非洲、美洲、大洋洲,這些久違的大陸就像史前遺蹟一樣神秘。如果一塊大陸並沒有覆蓋著冰原,那會是什麼樣子?我想起見到過一些圖片,荒漠,草原,森林,巍峨的石頭山,松樹奇蹟般地從石縫裡長出來,傲然挺立……

「我們要進行突然打擊!」沙門將軍這樣強調,說完後,他停下來盯著我。我如夢初醒般意識到他正滿懷期望地看著我。

「是的,將軍。他會很好地完成任務。」巴羅西迪尼阿幫我打發了將軍。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如同夢魘。白天,我要跟著一些軍人學習如何使用武器,從自動步槍到單兵行動式火箭筒,從駕駛小汽車到坦克到直升機到攻擊機,他們要用一些嚴酷的手段讓我在最短的時間裡掌握這些技巧。晚上,我要跟著巴羅西迪尼阿博士學習關於埃博病毒的知識。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所學的這些東西能有什麼用,其實他們真正要我做的,就是抱著一個核彈走進那個地下掩體中,並引爆這枚核彈。學習這些複雜的知識真是一種浪費,然而沙門將軍和巴羅西迪尼阿並不這麼認為。於是,我在這樣的夢魘中熬過了兩個星期。

距離執行任務只有二十四小時了。晚上,我和巴羅西迪尼阿待在一起。他今天顯得頗有幾分神秘,讓我感覺這個晚上有點不尋常。

巴羅西迪尼阿身上有一股深沉的香氣,那是一種特別的印度香料,在重大的節日裡,印度人會虔誠地沐浴,然後用這種香料塗抹全身。我一直以為,只有那些富有的、傳統的印度人,或者印度歌舞電影裡邊,才會有這種事,巴羅西迪尼阿應該不屬於這種人。然而我錯了。他穿著白色浴袍,在一幅畫像前膜拜。畫像上畫的是一個兇惡的神,頭戴火焰冠,有三隻眼和四隻手,擺出一副曼妙的舞姿,周身被火焰環繞。

巴羅西迪尼阿膜拜完畢,在地板上盤膝而坐。現在的他,看起來頗有幾分莊嚴寶相,一種悲天憫人的氣質自然流露,讓我不自覺地肅穆起來。

「這是溼婆,印度人的毀滅之神。」他告訴我,「他毀滅,然後創造,世界就在他的掌握中迴圈不息。」

我無意冒犯,只是說了句我想說的話:「你是一個科學家,我以為科學家都是無神論者。」

巴羅西迪尼阿笑了,「我的確是一個科學家,不過我相信冥冥中有神秘的力量支配宇宙。溼婆正好是這種信仰的一個體現,這很符合我的印度人身份。」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了自然派,那個帶有宗教意味的動物保護組織,在他們的聖書裡頭,正寫著:毀滅,然後才有創造。我問:「你是自然派教徒?」

巴羅西迪尼阿微笑著不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巴羅西迪尼阿突然告訴我,沙門將軍只瞭解計劃的一部分,使用核彈對埃博的頭腦進行攻擊是空中樓閣。

「埃博肉球菌在許多地方聚整合群。如果用一個比喻,它們就像原始的神經節,而不是一個大腦,雖然我絲毫不懷疑它們會形成一個強力的大腦,然而,那個大腦的尺度就是整個地球,簡單的核攻擊根本不能損傷它們。更何況肉球菌是細菌,即便沒有頭腦,它們也能夠生存下去。也許沒有這個頭腦,只會更糟糕。」巴羅西迪尼阿冷靜地說,「這樣的情勢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整個南極洲只有六個人,包括我。」

最初,埃博肉球菌是一場生物災難,它們殺死幾乎所有的動植物,繁殖出數以億億計的後代;兩個星期後,它們停止了對植物的攻擊;又過了三天,它們僅僅襲擊脊椎動物;再後來,它們只襲擊哺乳動物。

巴羅西迪尼阿向我出示了一些圖片。我看見大群大群的野牛在草原上游蕩,不遠處一個孤零零的破敗小屋顯示出這原來是一個農場;蔥鬱的森林邊,幾頭灰熊在小溪裡捉魚,一條魚躍出水面,熊的巴掌正揮舞過去;一群狒狒佔領了城市,它們在廢墟中尋找人類殘留的食物和任何能引起它們注意的玩意兒,一隻狒狒戴著一串鑽石項鍊,兩米外是一具變成了白骨的人類屍體……最後的照片印象尤其深刻,一群獅子在夕陽下休憩,雄獅高昂著頭,正對著鏡頭張開血盆大口,它們的身後,是一座灰色的、丘陵狀的小山。

「這是無人偵察機拍攝的照片。地球已經復甦了,眼下的埃博肉球菌只對人類進行攻擊。它們已經在全球安頓下來,和其他所有的生物和平共處,只把人類像囚徒一樣困在南極洲。」

我有些喘不過氣來。這些小東西毫無疑問獲得了某種意識,它們能夠把人類和其他動物區別開,這是一種高階的智慧。我們又落到了後邊。

「看到這些灰色的小山了嗎?這就是埃博肉球菌的聚集體。現在幾乎世界的每個角落都有這種東西。」

我仔細審視著那灰乎乎的一團,一團均勻的、毫無特色的堆積物,看起來彷彿具有黏性,無數的肉球菌生活其中。它們在幹什麼?我突然想。

「它們在幹什麼?」我問。

「很好的問題。最可能的答案是什麼也不幹,繁衍,延續生命。生命是沒有目的的,它只是存在。」

「不,它們一定在做些什麼。」我看著巴羅西迪尼阿,「既然它們能夠把人類驅趕到南極洲,既然它們能和其他動物和平共處,那它們一定有某種目的,它們一定在做些什麼。」

巴羅西迪尼阿帶著一絲微笑看著我,「那正是我們徵集志願者的原因。」

一架垂直升降運輸飛機飛向加利福尼亞。除了駕駛員,飛機上還有四個人——三名軍人和我。我們四人每人的裝備都大同小異——固定頻率的通話機,自動步槍,紅外夜視鏡,一套帶有空氣淨化裝置的防護服,一些威力巨大的手雷,小巧的塑膠炸彈,還有幾把手槍……這些勞什子中最重要的,是一枚核彈,當量為一千噸tnt,很小巧,只有十公斤重,可以輕鬆地背在身上。

我們全副武裝地下了飛機。飛機垂直起飛後,在我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向著南邊飛去,留下我們站立在這片危險的土地上。巴羅西迪尼阿悄悄告訴過我,沙門將軍的行動只是一個幌子,我的真正任務是靠近埃博肉球菌的丘體,和它們進行一次親密接觸。當時我就懷疑在三名軍人的保護下,我怎麼才能夠按照巴羅西迪尼阿所要求的那樣做,但我猶豫再三將這個疑問告訴巴羅西迪尼阿後,他卻說埃博會照看這些軍人,我只需要按照計劃行事就是了。

第一次踏上南極洲之外的土地,我分外好奇。這是一片草地,淺淺的綠色,從眼前伸向遠方,毛茸茸的草踏上去軟軟的,很柔和,不知名的野花遍佈其間,黃色的、白色的花朵讓整個草地充滿了童話般的意味。我注意到一隻碧綠的草蜢正駐守在一片草葉的頂端,細細的觸鬚隨著草葉的晃動微微搖擺。一切都是鮮活的、充滿生機的,和那死氣沉沉、陰冷刺骨的冰原形成鮮明的對照。那些書本上、電腦上見過的東西變得鮮活起來,已經死去的記憶也復活過來,我突然回憶起來,童年的時候,我曾在這充滿生氣的大地上奔跑。這才是人類應該享有的生活。

一個軍人招呼我繼續前進,我跟著他們。突然之間,一個巨大的陰影從我頭頂掠過,撲向走在我前邊的一個士兵。

我驚叫起來,然而太遲了,巨大的鳥兒從士兵的頭頂一掠而過,士兵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槍聲響起,鳥兒從空中掉下來,摔在地上,使勁地掙扎著。突然它停止了垂死的掙扎,死掉了。這是一隻金雕,是極為兇猛有力的猛禽。這隻金雕用盡全力的一啄,穿透了那個士兵的高分子塑膠頭盔,並擊穿了頭蓋骨,就像劊子手一樣準確。

我們三個人圍著同伴的屍體,除了悲哀,還有一種無助的惶恐,沒有一本作戰手冊告訴過我們,需要防備天上的猛禽。我瞥見金雕的屍體,發現它正在急速分解。我趕緊招呼兩個同伴,他們和我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屍體如魔法一般化作一攤爛泥,露出森森白骨。

埃博病毒就在周圍,無處不在。我告訴他們是埃博病毒分解了屍體,不需要過分害怕,我們的防護服能夠有效地把病毒隔絕在外。

在總部的驅使下,我們繼續向著目標前進。前進的途中沒有意外,也沒有曲折的故事,直到我們到達目的地,一座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建造的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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