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這是毒品造成的妄想。」

「我怕他們。」凱茜渾身顫抖,「他們無所不能。你必須親自去見維吉爾,喬納斯,光打電話可不行。還是說,你根本不在乎我會怎麼樣?」

「我當然在乎!好吧,我現在就去見老傢伙。可你一個人待在這兒沒問題嗎?」

「嗯。」凱茜說,「我就坐在廳裡,什麼也不幹。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等你想辦法來幫我。我就坐著什麼也不幹,會有什麼事兒?」

「你可能會陷入病態的過激狀態,陷入恐慌……拔腿就跑。如果你真的吃了jj-180——」

「是真的!」凱茜大聲說,「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好吧。」喬納斯妥協了。他領著凱茜走到客廳的沙發旁邊,扶她坐下,「老天,但願你會沒事——但願我的選擇沒錯。」他大汗淋漓,臉色蒼白,憂慮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半小時後見,凱茜。老天爺,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埃裡克永遠也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會因此怪他。」共寓的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他連句再見都沒說。

只剩下凱茜一個人了。

她立即走到可視電話邊,撥了號。「計程車。」她說了地址,掛了電話。

不久,她就將外套搭在肩上,快步走出大樓,走上了夜色中的人行道。

全自動計程車到達後,她拿出康寧給的名片,把上面的地址告訴了它。

如果我能拿到更多的藥,她心想,我就能變得頭腦清醒,理智地考慮接下來該怎麼做。現在我根本無法思考。在這個狀態下,我做的任何決定都只會大錯特錯。我至少也要先恢復正常狀態——不,恢復理想狀態,否則我就無法做計劃、無法活下去,註定死路一條。我知道,她恨恨地想,擺脫這一切的唯一齣路就是自殺,最長也只需要幾個小時。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喬納斯不可能救得了我。

她意識到:唯一能甩開他的方法就是像我所做的那樣,把上癮這件事坦白告訴他。不然他會一直待在我身邊,我永遠也沒有機會去找康寧。我為自己製造了機會。但現在兩位艾克曼知道了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會更努力地阻止我去夏延郡找埃裡克。也許我今晚就該動身出發,連家都別回了。拿到膠囊就走。拋下屬於我的一切。

一個人能發狂到什麼程度?她如此問自己。只吃了一次jj-180,我就已經這樣了。如果連續服藥……如果吃了第二次,又會怎麼樣呢?

天可憐見,眼前的未來一片混沌。她根本無從猜測。

「您的目的地已到達,小姐。」計程車停在了一座建築的屋頂停靠站上,「總共收費一美元二十美分,外加二十五美分的小費。」

「你可以和你的小費一起去死了。」凱茜說,開啟錢包,雙手不停地顫抖,差點兒連錢都拿不出來。

「是,小姐。」全自動計程車順從地說。

她付錢下了車。一盞昏暗的指示燈指出了下樓的通道。利利星人住的樓也太破了吧,她心想。這裡的規格對他們來說實在太低,他們肯定在假扮地球人。唯一能讓人感到安慰的是,和地球一樣,利利星也一樣是戰爭中的輸家,終將一敗塗地——儘管這種安慰裡也摻雜著苦澀。凱茜反覆咀嚼著這個念頭,加快了腳步,感到更加自信了。她對利利星人的感情不僅是仇恨,在這一瞬間,她蔑視他們。

如此做好心理準備後,她來到了利利星人的共寓前,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康寧本人。凱茜看到,他身後還有其他幾位利利星人。他們顯然正在開會。這是場秘密集會,她在心裡說。我打擾他們了。活該,是他讓我來的。

「斯威特森特夫人。」康寧轉向後面的幾個人,「這名字很不錯吧3?進來吧,凱茜。」他將門完全開啟了。

「我就待在這兒,把藥給我。」凱茜站在走廊裡沒動,「我正在去夏延郡的路上,你應該高興才對。別浪費我的時間。」她伸出手。

難以置信的是,康寧臉上閃過一絲憐憫。他隨即極富技巧地掩飾住了自己的表情,但凱茜還是看到了。比起之前發生的一切,包括成癮和藥效褪去所帶來的痛苦,沒有什麼比康寧的憐憫更讓她震驚。連利利星人都會為此動容……她整個人都畏縮起來。哦,老天啊。她心想,我真的惹上大麻煩了。我一定離死不遠了。

「聽著,」她理智地說,「我總有一天能戒掉毒癮。我知道你們撒了謊。這種毒品產自地球,根本不是敵軍造的。我們的分公司遲早會想出辦法,讓我重獲自由。所以我一點兒都不怕。」她等在門口,康寧去拿藥了。至少她希望他是去拿藥了,反正他消失不見了。

另外一個利利星人悠閒地看著她說:「就算讓那藥在利利星上流通十年,也沒有一個人會淪陷。沒有誰的精神會如此脆弱。」

「是啊。」凱茜表示同意,「這就是你們和我們的區別。我們外表長得差不多,但你們內心堅強,我們則脆弱不堪。哇哦,真嫉妒你們。康寧先生還要多久才會回來?」

「馬上。」利利星人說。他轉向一個同伴,「她長得挺漂亮。」

「是啊,和動物一樣漂亮。」另外那個利利星人回答,「你喜歡漂亮動物?所以他們才把你派到這裡來?」

康寧回來了,「凱茜,我給你三顆膠囊。你一次只能吃一顆,否則它的毒性會對你的心臟運轉造成致命的影響。」

「好。」她接過膠囊,「我現在就吃一顆,能給我杯水嗎?」

康寧倒了杯水給她,同情地看著她吞下膠囊。「我吃它,」凱茜解釋道,「是為了讓頭腦保持清醒,好計劃下一步怎麼做。我有朋友會救我。但我還是會去夏延郡,因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就算對方是你也一樣。能不能告訴我那邊的聯絡人是誰?你懂我的意思,如果我需要更多的藥,誰來提供?我是說,萬一我需要的話。」

「夏延郡沒有人能幫你。如果你的三顆膠囊都吃完了,恐怕得自己回到這裡來。」

「看來你們在夏延郡的臥底還不夠多嘛。」

「是啊。」她的話看起來沒能影響到康寧。

「再見。」凱茜邊說邊往外走,「瞧瞧你們那德行。」她衝共寓裡的那幾個利利星人說,「老天,你們真讓人噁心,這麼狂妄自大。這算什麼勝利——」她沒再說下去,說下去又有什麼用呢?「維吉爾·艾克曼已經知道我的情況了。我打賭,他會有辦法的。他是個大人物,根本不怕你們。」

「好吧。」康寧點著頭說,「好好珍惜這種令人心安的幻想吧,凱茜。但你不許再告訴其他人,如果你說了,之後就沒有膠囊了。你本來也不該告訴那兩位艾克曼先生,但這次我不會追究。畢竟藥效消退會讓你神志恍惚,我們也預想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你是在恐慌的狀態下告訴他們的。祝你好運,凱茜。過不了多久,我們再聯絡。」

「你為什麼不把下一步指示告訴她?」另一個利利星人在康寧背後說。他長得像只蟾蜍,睡眼惺忪,語速緩慢。

「她沒法再記住其他東西了。」康寧說,「現在她就已經很辛苦了,你看不出她已經不堪重負了嗎?」

「給她一個告別吻吧。」他身後的利利星人拖著步子向前走,提議道,「如果那還不能讓她振作起來——」

共寓的門在凱茜面前砰然關上。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隨即開始沿走廊走向上樓的斜坡通道。頭真暈啊,她心想。我很快就會迷失方向,希望能及時叫來計程車。只要上了計程車,我就沒事了。老天爺,她心想,他們對我的態度真是糟糕透頂。我應該在乎,但我實在沒力氣在乎了。畢竟我還有那兩顆jj-180;畢竟我還可以搞到更多。

這些膠囊就像是濃縮的生命本身,然而與此同時,它們所包含的一切都是由徹頭徹尾的幻覺組成的。真是一塌糊塗。她麻木地想著,爬上屋頂,左右張望,尋找全自動計程車不斷閃爍的紅光。一塌——糊塗。

她找到了一輛計程車。在去夏延郡的路上,她感覺到jj-180開始生效了。

最開始的效果令人莫名其妙。凱茜不禁想知道,能否根據這種效果推匯出jj-180真正的起效機制。她認為這一點至關重要,絞盡腦汁地想要弄個水落石出。藥效清晰明瞭,卻又意味深長:

她手指上的傷口消失了。

她坐在車裡,對著原本受傷的地方看來看去,撫摸著那一小塊光滑完整的皮膚。沒有傷口,沒有疤痕。她的手指變得和以前一模一樣……彷彿時間倒流回了受傷之前。創口貼也不見了。雖然她的理解力正在迅速退化,但創口貼消失這一點令她堅定了自己的猜想,讓一切顯得證據確鑿。

「看我的手,」她對計程車命令道,舉起自己的手,「看得出有哪兒受傷了嗎?你會相信,我半小時之前剛割傷過手嗎?」

「不,小姐。」計程車說道。它飛過亞利桑那州平坦的沙漠,向北駛往猶他州,「您看起來並沒受傷。」

這下我明白這藥有什麼作用了,她心想,為什麼它會讓物體和其他人看起來彷彿失去了實體。它既不神奇,也不是簡單的致幻藥。我的傷口真的消失了——這不是幻覺。之後我還能記得這一點嗎?也許這藥會讓我忘掉。要不了多久,等藥效逐漸擴散,將我慢慢吞噬,我會發現——從來就沒有過什麼傷口。

「你有鉛筆嗎?」她問計程車。

「在這裡,小姐。」她面前的椅背上有個空槽,裡面吐出了便箋紙和夾在上面的筆。

凱茜小心翼翼地寫道:jj-180將我帶回了割傷手指之前。「今天幾號了?」她問計程車。

「五月十八日,小姐。」

她試圖回憶這日期是否正確,但頭腦一片混亂。她是不是已經忘了?還好她寫了下來。她寫下來了嗎?便箋紙和筆一起躺在她的腿上。

便籤上寫著:jj-180將我。

只有這幾個字。剩下的筆跡越來越吃力、越來越潦草,和亂寫亂畫一樣毫無意義。

凱茜心裡清楚,不管她寫的是什麼,她已經完整地寫下了那句話。她也許能回憶起那句話。她本能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但她的手和這字條有什麼關係?「計程車,」她語速匆忙地問道,感覺自己的精神平衡正逐漸被侵蝕掉,「我剛才問你什麼來著?」

「日期。」

「再往前呢?」

「您要了筆和紙,小姐。」

「再往前呢,還有嗎?」

計程車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這也可能只是她的想象。「沒了,小姐,再往前就沒有了。」

「關於我的手,我沒說什麼嗎?」

這一次,計程車的電路出現了明顯的停滯。最後它嘎吱作響地說:「沒有,小姐。」

「謝謝你。」凱茜靠回座位上,揉著自己的額頭心想,看來它也陷入了困惑。這說明這一切並非只是我的主觀感受,而是某種混亂真的發生了,我和周圍的環境都身處其中。

計程車開了口,彷彿在為未能幫上她的忙而道歉。「本次旅途將會持續好幾個小時,小姐。您想不想看電視?螢幕就在您面前,碰一下踏板即可啟用。」

凱茜反射性地用腳趾尖一踩,螢幕瞬間亮了起來。出現在凱茜面前的是她熟悉的形象,人民的領導莫利納裡。他正在發表講話。

「看這個臺可以嗎?」計程車問道,語調仍然充滿歉意。

「哦,當然。」她說,「反正有他在那兒長篇大論,所有臺放的東西都一樣。」法律就是這樣規定的。

但在這熟悉的景象中,仍然有什麼地方讓她感到說不出的詭異。她緊盯著螢幕,心想,他看上去年輕多了。我小時候看到的他就是這個樣子——激情洋溢,活力充沛,用興奮的語調大聲講話,雙眼炯炯有神,目光中飽含強烈的情感。這是他最初的模樣,沒有人忘記,但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復存在。雖然事實如此,但她正親眼看著他過去的形象重現在螢幕上,這讓她陷入了極度的困惑。

這也是jj-180乾的好事嗎?她問自己,卻得不出一個答案。

「您愛看莫利納裡先生嗎?」計程車問道。

「嗯,」凱茜說,「我愛看。」

「請允許我冒昧猜測,」計程車說,「他會贏得這場競選,坐上聯合國秘書長的席位。」

「你個愚蠢的全自動機器。」凱茜語氣輕蔑地說,「他都幹了好多年了。」競選?她心想。確實,「鼴鼠」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幾十年前,在競選期間的那個他……也許是這一點導致了計程車的電路混亂。「抱歉,我不該那麼說。」她說,「但你之前這二十二年上哪兒去了?一直在自動修理車間停著嗎?」

「沒有,小姐,我一直都在值勤。請允許我這麼說,您的頭腦似乎有些混亂。需要尋求醫療幫助嗎?我們此刻還在沙漠地帶,但很快就會經過猶他州的聖喬治鎮。」

凱茜感到極度煩躁,「當然不需要,我很健康。」但計程車說得對。jj-180已經開始全面起效。她覺得噁心想吐,於是閉上眼睛,用手指按住額頭,彷彿想要抵擋住精神世界的不斷擴張,阻止自己的主觀存在進一步膨脹。我很害怕,她意識到。感覺我的子宮都要掉出來了。這次的藥效比上一次的衝擊力更大,感覺完全不一樣,也許是因為上次還有別人,而現在只有我自己。但我必須忍住,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小姐,」計程車突然說,「能把目的地再告訴我一遍嗎?我忘記了。」它的電路快速地運轉,發出「咔咔」的響聲,彷彿陷入了機械特有的焦慮,「請您幫幫我吧。」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兒。」凱茜說,「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去。如果不記得,就繞著圈兒飛吧。」她為什麼要在乎計程車去哪兒?那和她有什麼關係?

「是c打頭的地名4。」計程車懷著希望地提示道。

「芝加哥。」

「我覺得不是。但既然您確定的話——」計程車改變了方向,機械部件發出陣陣轟鳴。

你和我一樣捲了進來,凱茜意識到,都患上了毒品引發的神遊症。你犯了一個錯誤,康寧先生,你給了我,卻又不派人看著我。康寧?誰是康寧?

「我知道我們要去哪兒了。」她大聲說,「去康寧。」

「沒有這個地名。」計程車斷然說道。

「一定有。」凱茜感到一陣恐慌,「再查查你的資料庫。」

「真的沒有!」

「那我們就迷路了。」凱茜感到力不從心,「老天,這可糟透了。我必須今晚就趕到康寧去,可是卻沒有這個地方。我該怎麼辦?提點兒建議啊。我還指望著你呢,別讓我一個人在這兒急得團團轉——我覺得我快瘋了。」

「我會向紐約的最高排程中心請求管理協助。」計程車說,「請稍等。」它沉默了一會兒,「小姐,紐約沒有最高排程中心。就算有,我也無法成功聯絡上他們。」

「那紐約有什麼?」

「廣播電臺,很多廣播電臺。但沒有電視訊號,也沒有fm廣播或超高頻廣播,在我們使用的波段上,什麼也沒有。現在我收到了一家廣播電臺的訊號,他們正在播放一個叫《瑪麗·馬林》的節目5,用德布西的鋼琴曲做主題曲。」

凱茜的歷史知識非常豐富。她畢竟是位古董收集員,瞭解歷史就是她的工作。「用你的音響放出來,給我聽聽。」她下令道。

沒過多久,一個女聲響起,講述著某位不知名女性悲慘的命運。這故事十分沉悶,但凱茜卻陷入了癲狂的興奮狀態。

他們錯了,她想道,大腦飛速運轉著。這一切毀不了我。他們忘了,這個年代的一切都屬於我的專業領域,我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年代。這樣的經歷既不構成威脅,也不會令我崩潰。老實說,這是給我的好機會。

「就這麼放著廣播,」她吩咐計程車,「繼續飛吧。」計程車繼續向前行駛,她全神貫注地聽著電臺裡的肥皂劇。

1上文中通用機器僕人總公司的縮寫。

2唐納德的簡稱。

3sweetscent,意為「甜美的氣味」。

4芝加哥和夏延郡都以c打頭。

5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廣播肥皂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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