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吉爾一行人依次鑽進房間,看見他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但莫利納裡並沒有抬頭,呆滯的表情和散漫的眼神也一直沒變。他顯然病得厲害,衰弱不堪。公眾對他身體情況的印象看來相當準確。
讓埃裡克驚訝的是,現實中的「鼴鼠」和電視裡一模一樣,並沒有更高大、更穩健、更有威嚴。他看起來不可能是領導人,但他確實是。在法律上,他無論在哪個層面都保有原本的權力,不必服從於任何人——至少是地球上的任何人。而且埃裡克突然意識到,儘管莫利納裡的身心健康都如此堪憂,他仍然沒有讓位的意願。不知為何,這一點相當明確。也許是因為他能以這副懶散放鬆的姿態、以自然的面貌面對一群有權有勢的人。「鼴鼠」就這麼袒露著真實狀態,沒有偽裝,也沒擺出英勇軍人的架勢。埃裡克想:要麼他已經神智糊塗到不在乎,要麼就是現在有些更重要的事到了危急關頭,他不願把僅剩無幾的氣力花在震懾別人上,何況這些還是和他來自同一顆星球的人。「鼴鼠」已經超越了這些世俗之見。
不管這究竟是好是壞。
維吉爾·艾克曼低聲對埃裡克說:「你是醫生。你問問他,看他需不需要醫護。」他看起來也同樣憂心忡忡。
埃裡克望向維吉爾,心想:帶我來就是為了這個。所有安排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為了讓我見到莫利納裡。其他一切、其他所有人都不過是個幌子。為了騙過利利星人的幌子。現在我懂了,我看清了事情的真相,也明白他們想讓我做什麼。原來如此。他意識到:這就是我必須治好的人,從現在開始,我的技術和天賦都必須為了這個人而存在。必須如此,眼前的情況就是這樣。沒有其他可能,關鍵在此一舉。
他彎下腰,猶豫地說:「秘書長——」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但讓他說不下去的並非敬畏,半躺在他面前的男人無法喚起別人的敬畏之心。他說不下去只是出於無知。對這樣地位的人應該怎麼說話,他完全沒有概念。「我是個全科醫生。」最後他這麼說,並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有多空洞,「也是器官移植手術醫師。」他頓了頓。對方毫無反應,無論是視覺上還是聽覺上。「那您在華盛——」
莫利納裡突然抬起頭,眼神變清澈了。他注視著埃裡克·斯威特森特,然後那熟悉的渾厚嗓音突兀地響了起來:「去他的,醫生。我沒事。」說完後,他微微一笑。那是個短暫但充滿人情味兒的微笑,表示他完全理解埃裡克笨拙艱難的招呼。「玩得開心點兒!活出1935年的風範來!這是禁酒令期間嗎?不,那應該是更早的事。來杯百事可樂吧。」
「我正想嚐嚐覆盆子味的‘酷愛’呢。」埃裡克找回了些許冷靜,心跳速度也迴歸了正常。
莫利納裡愉快地說:「老維吉爾把這兒建得可真不錯。我趁這個機會四處逛了逛。我應該把這整個該死的世界都沒收充公。投在這裡面的私有資本太多了,這本來是應該貢獻給星際戰爭的軍資。」他那半開玩笑的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嚴肅。這個精美的人造世界顯然讓他很不舒服。正如地球全體公民所知的那樣,莫利納裡過著清心寡慾的生活。但這種生活偶爾也會出現不為人知的奇特插曲,讓他過上一小段彷彿普里阿普斯2式的奢侈假期。然而最近,據說這些放縱的小假期也逐漸消失了。
「這位是埃裡克·斯威特森特醫生。」維吉爾說,「地球上最優秀的器官移植外科醫生,你肯定也在總司令部人事檔案裡讀到過。在過去十年裡,他往我體內裝了二十五個人造器官——還是二十六個?我花了大價錢,他每個月都能賺一大筆。但還不如他心愛的老婆賺得多。」他衝埃裡克咧嘴一笑,瘦到皮包骨的長臉上洋溢著父親般的和藹。
片刻沉默後,埃裡克對莫利納裡說:「我在等為維吉爾換新大腦的那一天。」他被自己聲音中的不耐煩嚇了一跳。恐怕是因為維吉爾提到了凱茜。「我準備了好幾個,隨時待命。其中有一個是真正的暴食戶。」
「‘暴食戶’。」莫利納裡喃喃道,「我沒能好好了解最近幾個月出現的新詞……純粹是太忙了。有太多官方檔案要準備,要在太多奠基典禮上發言。這場戰爭就像暴食戶一樣,再多的資源也填不滿,你說是不是啊,醫生?」他用充滿痛苦的黑色大眼睛盯著埃裡克,埃裡克看見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一種不正常的、不屬於人類的強烈情緒。它是一種生理現象,一種敏捷的條件反射。他一定在兒時就形成了這獨一無二、優於常人的神經迴路。「鼴鼠」的目光中所蘊含的威嚴、精明,以及力量都遠遠凌駕於普通人之上。埃裡克在那目光中看清了他們所有人與「鼴鼠」之間的差異有多大。在「鼴鼠」體內,連線頭腦與外在現實的主要通路——也就是視覺——極為發達,遠超出常人的想象。無論有什麼東西膽敢擋他的道,他都能全盤掌控。此外,這無與倫比的視覺能力最主要的特質在於警覺性。正因如此,他能夠感受到傷害迫在眉睫。
仰仗這樣的能力,「鼴鼠」存活至今。
然後埃裡克又意識到了一件事,在這麼長得令人疲憊而難捱的戰爭歲月裡,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一點。
無論是什麼時代,無論人類社會到達了哪一階段,甚至,無論在哪個地方,「鼴鼠」都將是他們的領袖。
「秘書長,」埃裡克無比謹慎,極其委婉地說,「每場戰爭對參與者而言都是一場苦戰。」他停下來,思考了片刻又補充,「戰爭開始的時候,先生,所有人都明白這一點。要自願參與兩個種族之間漫長而古老的激烈戰爭,這就是我們種族和星球必須要付的代價。」
一片沉默,莫利納裡無言地審視著他。「而利利星人,」埃裡克說,「和我們是同族的。基因上我們有親緣關係,沒錯吧?」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沉默,一片沒人填補的無言虛空。過了一會兒,作為回應,莫利納裡放了個屁。
「給埃裡克講講你肚子疼的情況吧。」維吉爾對莫利納裡說。
「疼的情況啊。」莫利納裡做了個苦臉。
「讓你們見面的唯一目的——」維吉爾起了個頭。
「是。」莫利納裡粗暴地厲聲道,上下晃著他的大腦袋,「我知道,你們也都知道,就是為了這個。」
「我相信斯威特森特醫生一定能幫助你,秘書長。就像相信稅收和勞動工會一樣。」維吉爾繼續說,「我們這些閒雜人等這就穿過大廳,到那邊的套房裡去。讓你們不受打擾地交談。」他帶著不常出現的謹慎走開了。整個家族的人和公司僱員都隨之離開,剩下埃裡克·斯威特森特自己對著秘書長。
沉默片刻後,埃裡克說:「好吧,先生。請告訴我你腹部有什麼不舒服,秘書長。」無論如何,病人就是病人。他在聯合國秘書長對面的扶手椅裡坐下,條件反射地擺出職業姿態等待著。
1tempogogic,作者生造詞。
2希臘神話中的生殖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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