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這座他再熟悉不過的建築外形像只幾維鳥,大身子、小細腿,一如既往投射出霧濛濛的暗淡燈光。埃裡克·斯威特森特摺疊起汽車,勉強停進屬於他的小隔間。他厭倦地想,這剛早上八點。可在tf&d1公司,他的老闆維吉爾·l.艾克曼先生已經開門營業。什麼樣的人才會大早上八點就頭腦清醒?斯威特森特醫生暗自琢磨。這簡直是在違抗上帝的明確指示。這個按需分配的世界可真不錯;戰爭讓所有古怪行為都有了藉口,連那老頭也不例外。

不管怎樣,他還是繼續向入口通道走去——但又不得不停住腳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嘿,斯威特森特先生!請您稍等!」是機器人鼻音濃重的嗓音,令人反胃。埃裡克不情願地停下腳步,那東西趕到他身邊,精力充沛地上下揮動手腳。「是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的斯威特森特先生嗎?」

他沒錯過這句話隱含的輕蔑,「是‘斯威特森特醫生’,謝謝。」

「有您的賬單,醫生。」它從金屬口袋裡抽出一張疊好的紙,「您夫人凱瑟琳·斯威特森特女士三個月前使用了她的‘夢想世界·共享歡樂時光’賬戶。六十五元,再加上百分之十六的手續費。還有法律上的問題,您也明白。很抱歉耽誤您的時間,不過那是,呃,違法的。」它警惕地盯著他,埃裡克老大不情願地掏出了支票簿。

「買了什麼?」他一邊寫支票,一邊陰沉地問道。

「幸運星香菸,醫生。綠色包裝的真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產品,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沒換包裝的那種。所謂‘綠包上戰場去了’2,您也知道。」它吃吃地笑了起來。

埃裡克簡直無法相信。一定有什麼事情搞錯了。「可是,」他表示抗議,「這應該走公司的賬戶啊。」

「不,醫生。」機器人這麼告訴他,「我沒騙您。斯威特森特女士特別說明,這次購買的產品是供她私人使用的。」然後它又補充了一句解釋,埃裡克一聽就知道是謊話。但他不知道說謊的是機器人還是凱茜,至少不能當場就判斷出來。「斯威特森特女士,」機器人誠懇地說,「在製造匹茲-39。」

「才怪。」他把寫好的支票扔給機器人,然後趁它衝上去捕捉飄舞紙條的工夫繼續走向入口通道。

幸運星香菸。哈,他陰沉地心想:凱茜又發作了。那股創造性的慾望,只能用大肆消費來發洩。她花出去的錢總是遠遠超過她的薪水——他不得不在心裡承認,她賺得比他多那麼一點兒,老天爺。話說回來,她為什麼不告訴他一聲?這麼一大筆開銷……

當然,答案很明顯。這份賬單本身就指出了問題所在,其嚴峻程度簡直令人抑鬱。他心想:十五年前的我恐怕會說,把凱茜和我的收入加在一起,肯定足夠、也應該足夠讓兩個算不上揮霍無度的成年人享受富足的生活,即便將戰爭帶來的通貨膨脹考慮在內——當年我也確實這麼說過。

但事實並非如此。他內心深處有種揮之不去的直覺:這恐怕永遠也不會成真了。

進了tf&d大樓,他按了通往自己辦公室的樓層號,抑制住去樓上凱茜3的辦公室當面質問她的衝動。回頭再說吧,他如此決定。等下了班,吃晚飯的時候再問好了。老天,他的日程排得這麼滿,實在沒精力進行無休止的爭吵。他從來都沒有那樣的精力。

「早上好,醫生。」

「你好。」埃裡克對面目模糊的秘書珀斯小姐點了點頭。今天她把自己噴成了亮藍色,四處點綴著閃閃發亮的碎片,反射著辦公室外間頂燈的光線。「西摩爾呢?」最後環節的質量監控檢查員還沒來,而他已經看見附屬工廠的代表抵達了停車場。

「布魯斯·西摩爾來過電話,說聖迭戈公眾圖書館要告他,他可能得去趟法庭,今天恐怕會遲到。」珀斯小姐衝他露出專注的微笑,露出一口毫無瑕疵的烏木色假牙。一年前她從德克薩斯州的阿馬裡洛搬到了這裡,隨之到來的還有這口虛假到讓人心生涼意的假牙,「圖書館的警察昨天闖進了他的共寓4,找到了他偷走的二十多本書。你也知道布魯斯,他有不敢結賬的恐懼症……希臘語怎麼說來著?」

埃裡克走進了辦公室的裡間,這是他一個人的天下。維吉爾·艾克曼堅持用這樣的安排彰顯埃裡克的身份,並以此為藉口,不給他漲薪。

而現在,在屬於他的辦公室裡,在屬於他的窗邊,正站著他的妻子凱茜。她抽著一根氣味甜滋滋的墨西哥香菸,眺望著城市南邊南下加州5蕭條的棕色群山。這是今早埃裡克第一次見到她。她比他早一個小時起床,一個人穿戴整齊、吃了早飯,開她自己的車出門。

「怎麼了?」埃裡克語氣生硬地說。

「進來,把門關上。」凱茜轉過身,但並沒看他,小巧精緻的尖臉上滿是沉思的神色。

他關上了門,「多謝你請我進自己的辦公室。」

「我知道那個該死的討債員今早會來打擾你。」凱茜語氣淡漠地說。

「將近八十元。」他說,「還有罰款。」

「你付錢了嗎?」她終於看了他一眼,黑色的假睫毛扇動得更快了,顯出她心裡的擔憂。

「沒有。」他諷刺地說,「我就站在停車場裡,讓機器人當場開槍把我斃了。」他把外套掛進了衣櫥,「我當然付了。非付不可,自從‘鼴鼠’廢除了整個信用付賬系統以來一直如此。我知道你對這些事不感興趣,但要是欠債時間超過——」

「拜託,」凱茜說,「別教育我了。它怎麼說的?說我在造匹茲-39?它在說謊。我買綠包幸運星是為了送人。我不可能不告訴你一聲就去造兒童樂園,畢竟那有一半會屬於你。」

「匹茲-39可不會屬於我。」埃裡克說,「我從來沒在那兒生活過,不管是39年還是別的什麼年份。」他坐到辦公桌前,捶了視訊盒一拳。「我來了,沙普太太。」他告訴維吉爾的秘書,「你今天還好嗎,沙普太太?昨晚的戰爭債券遊行結束後,你平安到家了?沒被好戰的糾察員敲腦袋吧?」他關掉了視訊盒,對凱茜解釋道,「露西兒·沙普太太是位熱心的綏靖主義者。我挺欣賞能允許員工參加政治宣傳活動的公司,你覺得呢?而且一分錢都不用花,所有政治集會都是免費的。」

凱茜說:「但你必須祈禱、唱歌。他們還會讓你買那些債券。」

「香菸是送給誰的?」

「維吉爾·艾克曼,還用說嗎。」她吐出兩道對稱的灰色煙霧,「你以為我想另謀高就?」

「如果比現在的待遇更好的話,當然。」

凱茜若有所思地說:「不管你怎麼想,埃裡克,讓我留在這裡的並不是高薪。我相信我們所做的事能對戰爭有所幫助。」

「在這兒?怎麼個幫助法?」

辦公室的門開了,顯出珀斯小姐的身影。她只有輪廓是清晰的。她向埃裡克的方向俯過身,那泛著亮光、模糊不清、微微傾斜的胸部擦過門框,「哦,醫生,抱歉打擾了,喬納斯·艾克曼先生想見你——維吉爾先生的侄孫,來自‘浴場’。」

「‘浴場’最近怎麼樣,喬納斯?」埃裡克伸出手去。老闆的侄孫向他走來,兩人握手致意。「值夜班的時候,有什麼東西跟著泡沫一起冒出來嗎?」

「就算有,」喬納斯說,「它也扮成了工人的模樣,光明正大地從正門離開了。」他注意到了凱茜的存在,「早上好,斯威特森特太太。話說,我見到你為我們的華盛-35置辦的新東西了,那輛甲殼蟲形狀的車。那是什麼牌子的,大眾?是叫這個名字嗎?」

「是克萊斯勒的‘氣流’6。」凱茜說,「是輛不錯的車,但是承載簧下質量7的金屬太多了。這一工程學方面的錯誤導致了它在市場上的潰敗。」

「老天。」喬納斯充滿感情地說,「對某種東西瞭解得如此徹底,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感覺啊。去他的文藝復興。要我說,就應該專注於一個領域,直到——」他住了口,注意到斯威特森特夫婦身上都散發出沉默而陰鬱的氣息,「恐怕我來得不是時候?」

「公司事務優先,」埃裡克說,「其次才是個人享樂。」他很高興有人來打斷他和凱茜的對話,即便是這位在公司的複雜等級結構中地位居下的成員。「請你趕快離開吧,凱茜。」他對妻子說,絲毫不掩飾語氣的冷淡,「我們晚餐時再談。我要做的事太多了,沒空在討債機器人是否有能力撒謊的問題上吵個不停。」他推著妻子走向門口,她並沒抵抗。埃裡克輕聲地說:「它和世上所有人一樣,也在嘲笑你,是吧?所有人都在說你壞話。」他把她送出辦公室,關上了門。

喬納斯·艾克曼聳了聳肩,說:「哎,現在的婚姻就是這樣:合法的仇恨。」

「你為什麼這麼說?」

「哦,你們的對話裡滿是弦外之音,就像死神帶來的寒冷,能讓人憑空感到一陣涼意。應該有條例禁止夫婦在同一個地點工作,甚至是同一座城市。」喬納斯微微一笑,年輕瘦削的臉龐上瞬間沒有了之前的嚴肅表情,「但你要知道,她真的很優秀。自從她開始在這裡工作,維吉爾逐漸讓其他古董收集員都走人了……這她肯定告訴過你吧。」

「說過無數次了。」幾乎每天一遍,他諷刺地心想。

「你們幹嗎不離婚?」

埃裡克聳了聳肩。這動作本來是為了讓人顯得深不可測,他暗自希望它的實際效果也有這麼好。

但它顯然沒起作用,因為喬納斯說:「意思是你喜歡現在的狀態?」

「意思是,」埃裡克自暴自棄地說,「我以前也結過婚,比現在好不了多少。如果我和凱茜離婚,我還會再找別人結婚——因為我的頭腦分析員說過,我只能在三種身份裡實現自我:丈夫、父親和負責掙錢的大富翁。而下一段該死的婚姻也一樣好不到哪兒去,因為我就是會選同一種型別的女人。性格使然。」他抬起手,竭盡所能地用自嘲又敵對的目光盯著喬納斯,說,「你找我有何貴幹,喬納斯?」

「旅行。」喬納斯·艾克曼高高興興地說,「去火星,大家一起去,也包括你。去開會!咱倆可以坐得離老維吉爾遠遠的,免得要跟他聊生意、戰況,和基諾·莫利納裡。我們坐大船去,單程只要六小時。看在老天分上,咱可別一路站到火星再站回來,一定得提前買好坐票。」

「到火星待多久?」埃裡克一點兒也不期待這趟旅行,這會讓他的工作擱置太久。

「明後天就回來。聽著,這能讓你躲開你老婆。凱茜會留在這裡。這有點兒諷刺,但我注意到,老傢伙去華盛-35的時候從來不帶古董收集員……他喜歡獨自享受,呃,那地方的奇妙……而且他越老就越喜歡這樣。等你也活到一百三十歲,也許就會理解了——或許我也是。在此之前就忍忍吧。」喬納斯又嚴肅地補充,「作為他的醫生,埃裡克,你可能早就清楚這一點了:他永遠也不會死。他永遠也不會做出所謂‘艱難的決定’,不管他身體的哪部分又壞了要換掉。有時候我會嫉妒他這麼……樂觀,嫉妒他這麼享受生活,這麼看重生命。而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凡人呢,到了我們這年紀——」他瞥了埃裡克一眼,「不過三十歲,三十三歲,就痛不欲生——」

「我還精神著呢。」埃裡克說,「還能再活很久。生活擊不倒我。」他從口袋裡掏出討債機器人給的賬單,「你回憶一下。大概三個月前,華盛-35有沒有出現過綠包的幸運星香菸?凱茜送的?」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喬納斯·艾克曼說:「你個多疑的蠢貨。你整天念念不忘的就這麼點兒事。聽著,醫生,如果你不能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你就完了。我們的人事檔案裡至少有二十個已經提交過申請的人造器官醫師,隨時等著到維吉爾手下來工作,畢竟他在經濟領域和戰爭中的地位都舉足輕重。老實說,你的技術可不怎麼樣。」他的表情中一半是同情、一半是責備,這兩者的奇特混合讓埃裡克·斯威特森特猛然清醒,「就我個人而言,如果我的心臟突然不行了——這是早晚的事,我可不會找你看病。你太專注於私事了。你完全為自己而活,不考慮星球大義。老天爺,你難道不記得?我們打的可是生死之戰,而且快要輸了。每天我們都被打得潰不成軍!」

確實如此,埃裡克心想。此外,我們還有位病魔纏身、疑神疑鬼、意志消沉的領袖。有許多工業巨頭企業在為「鼴鼠」撐腰,勉強維持著這位病重領袖的政壇地位,而蒂華納皮草染色公司就是其中一員。若不是有許多和維吉爾·艾克曼一樣影響力巨大、講義氣的夥伴,基諾·莫利納裡早就該下臺,或者去世,或者在養老院裡度過餘生了。這點我非常清楚。可是說到底,每個人的生活總要繼續。畢竟,我自己也不願意家事纏身,像拳擊手一樣與凱茜進行無止境的扭抱糾纏。他如此想道。如果你認為這都是我自願選擇的,那恐怕是因為你罹患「年輕」這一不治之症,無法從自由自在的青春期脫身,搬到我所在的世界來:擁有一個在經濟上、頭腦上,甚至性愛上,都遠勝於我的妻子。

離開大樓前,埃裡克·斯威特森特醫生想知道布魯斯·西摩爾到了沒有,於是去了「浴場」一趟。西摩爾確實已經到了。他站在巨大的殘次品筐邊上,筐裡裝滿了出故障的「懶惰棕犬」。

「把它們變回垃圾好了。」喬納斯對西摩爾說,後者露出他一貫空洞、誇張的笑容。這位艾克曼家族最年輕的成員拿起一個出故障的圓球,衝他拋過去。圓球滾下tf&d公司的裝配線,跟著滾下來的還有幾個合格品。這些圓球是星際飛船指令導航結構體的一部分。「你知道嗎,」喬納斯對埃裡克說,「如果你從這些控制元件裡拿出一打,不是出故障的這些,是那些要裝進集裝箱運給部隊的那些,你就會發現,比起一年以前,甚至半年以前,它們的反應時間慢了幾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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